第18章
他顿住动作,沉默下来,指间的头发有它自己的意愿,一松懈,便弹跳着从指缝间溜走了。
郗彩是半带调侃冲口而出,但说完她就后悔了,这玩笑,开得太轻松,不知道他会怎么回敬她。
他也不负所望,直接把问题扔了回来,“夫人想吗?”
这四个字像投进深潭的石子,猛地激起层层涟漪。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帷幔上细密的经纬,把光影切割成无数光斑,洒落在彼此脸上,像一场无声的雪。郗彩方才发现他眼里涌动着幽微和隐忍的地火,这火从未熄灭过。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却倾身离她近了些,一股松木混杂的药香扑面而来,清冽凛然。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毫不遮掩的揶揄:“怎么?怕了?”
照理说一个病歪歪的人,不应当有任何攻击性,但不知为什么,郗彩觉得如果发生冲突,自己肯定打不过他。尤其是郗婋和郗檀试过,铩羽而归,她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力量上赢过他。
尤其他的病弱,更像一出精心伪装的骗局,你之所以能看见他的脆弱和狼狈,是因为他愿意被你看见。
她忽然生出一丝好奇,压声问:“郎君,这几日见你,你的脸色一直不好,让我瞧瞧……”边说边摸到他的手,顺着手腕蜿蜒而上,摸遍了整条胳膊,最后得出结论,“你真的愈发瘦了。”
他的眼神闪了闪,大概没想到她的胆子比他大,说上手便上手。
“革带的卡扣,又缩减了一寸。从那两位阿兄暗中预备夺宫起,我就一直在操心这件事。”他看着她,语调又沉了几分,“还有你,我亦为你操碎了心,如果不顾念夫妻情分,我何必如此劳心劳力。”
讨乖的时候到了,快!
郗彩软软偎过去,一只手搂住他的脖颈说对不起,“是我太固执了,没想到你竟然愿意搭救我父亲,是我误会你了。”
反正爹娘已经脱困,现在正话也好,反话也好,怎么动听怎么说就是了。
不过这恩爱夫妻,在床笫间伪装得真不错,因为的的确确拜堂成了亲,心理上是认可对方的。至于情感上,爱恨都可以粉饰,可以为了达到目的,转化成最便利的手段。
彼此离得近,温热的身体,相接的呼吸,即便没有迈过那道门槛,因寝衣单薄,也能触及一些本该回避的部位。
他不太敢动,只是将手掌压在她的脊背,缓慢地抚触。这帐中的空气好像调了蜜,浓稠得让人喘不匀气了,呼吸也逐渐变得急促,这种时候,似乎无法做到不动情。
而她不同,她的内心比他想象的更稳定,气息纹丝不乱,并且开始探索他的身体──
搭在后颈的手,从他领褖向下延伸,一寸寸摸过肩胛和脊背,评估他的身体究竟是真弱还是装弱。
怎么形容呢,绝对不健壮就是了。相较于一般男人来说,确实偏瘦,薄薄的肌肉覆盖在骨架上,恰好遮住轮廓。可能还是得益于从前征战沙场的根底,肌肉的走向是顺的,骨骼的排列是正的,即便瘦,也不是那种从里到外塌陷下去的衰败。
只是摸到背心时,心头忽然重重跳了下,那地方居然是冰凉的。范围不大,她的手掌能盖住,但以那里为圆心,四外扩散出去的一大片,比起正常的体温要低很多。
郗彩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觉,心想这个人如果真的死了,好像也不会轰轰烈烈。他会像一盏灯,油尽灯枯,无声无息地灭掉。至多在熄灭之前强拨一下灯芯,让火光亮到最后罢了。
慢慢收回手,她拽了下衾被,盖住他的肩头。
他似乎如释重负,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锁定她,“摸完了?”
“摸完了。”她毫不讳言,语气平淡得像个郎中,“确实要好好养一养了,再瘦下去,我怕你哪天出门就回不来了。”
他轻轻一笑,笑得无奈,“怕我被风吹走了么?你预备如何养我?”
郗彩仰天而卧,盯着帐顶的暗纹看了一会儿,“从明日开始加餐,一日四顿,不能含糊,我看着你吃。”
当然这也是她计划的一环,看着他,那么他的行动她就全知道了,真可谓最高明的监视。
他没有反驳,“恐怕要辛苦你了。”话音方落,觅到她的指尖,与她十指紧扣。
这是寻常夫妻都鲜少有的亲密,她看出来了,他很享受这种肌肤相亲的感觉。
接下来的话,带了几分得意忘形的意味,“你先前提起那位三十岁的祖父,我在想,你是不是借此有意敲打我,提醒我还有未完成的责任。”
看来是活得不耐烦了,背心都凉了,还在琢磨那件事。
郗彩的想法一向坚定,反正嫁了,咬咬牙也可以接受。但他就不一样了,连呼吸都要算计力道的人,经得起过量的激动和放浪吗?万一不小心死了,一代枭雄就此陨落……倒也不是不行,她可以对外宣称侯爷为江山社稷竭虑而亡,说不定死后有哀荣,得天子再行封赏。
于是交扣的那只手紧了紧,她慢回的眼眸里嘶嘶朝外散发着惑人的气息,“今晚打定主意了吗?”
他没有回答,越是克制,手上越是用力,把她握得生疼。
忽然翻身撑在她上方,那低垂的长发像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盖住了她的一侧肩头。他低下身子,嘴唇几乎碰触到她的唇峰,只要她微微抬头,就能贴上他。
可是他停住了,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迟迟没有落下。
郗彩望着他,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瞳孔中自己的微弱倒影,甚至感知他混乱的呼吸。
她在等着,等他降落或是落荒而逃。等了良久,他没有逃,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鼻尖触着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深深地、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
从紧绷到松弛,犹如满弓归位,他覆在她身上,这重压是她能够承受的。彼此都没有动,烛火在屏风背后明明灭灭,心跳也逐渐变缓。交扣的十指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褪去了力量,虚虚地笼着。
郗彩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下,落在他后脑。他忽地一震,当然震颤的幅度很小,像风吹过水面。
更漏滴答,今晚的时间流淌得格外缓慢。
彼此一直沉默着,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却听见模糊而低沉的嗓音回旋在她颈窝,试图传进她心里去。
“媞媞。”他叫她的乳名,不是夫人也不是娘子。
郗彩没有应,他又叫了一声,比第一次更轻,“媞媞。”
巷道里,三更的梆子笃笃敲击着,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她的手指还插在他发间,他的脸还埋在她颈窝,就这么纠缠着,谁也没有败下阵来。
等到之前的悸动彻底冷却,他才缓缓从她身上移开,躺回他的软枕上。复又偏过头,就着微光望向她,轻声说抱歉,“你跟着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郗彩却放心了,又成功渡过一劫,且这次已经推进到这种程度,他却停住了,想来是清楚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撑不住,所以放弃了。那么随着时间推移,他会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力不从心,这是不是表明自己不用和他做真夫妻了?今后只要挂着鄢陵侯夫人的头衔,不必尽床笫间的义务,因为侯爷实在无能为力,是这样吧?
思及此,很高兴。虽说多弄几个姬妾掏空他的计划,可能真的落空了,但不要紧,意外之喜足以填补这项遗憾,仔细算来还是十分有利的。
所以这个时候,她的善解人意必须发挥一下作用。她靠过去,贴在他肩头,一手温柔地环住了他的脖颈,亲昵地抚触他的耳垂,“我不在乎那个,有没有孩子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长久伴着郎君,照顾郎君,像现在这样依偎在一起,不也很好吗。”
他微微牵了牵唇,“没有夫妻之实,总觉得无法与你心贴着心。原本该给你的我给不了,害得你为我守活寡。”
郗彩勉力安慰他,“嫁人又不全为了这个,只要郎君真心待我,我们长相厮守,如何不能心贴着心呢。再说郎君可是盖世的英雄,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威名,嫁了你,并不辱没我自己。你知道女郎都喜欢厉害的郎子吗?你在朝中说得上话,我爹爹是御史中丞,平时得罪不少人,这回摊上这么大的事,郎君也能保全,就凭这,我就知道自己嫁对人了。”
好话真是不要钱似的往外泼洒,她似乎已经忘了圣寿那晚,情愿被护军押走也不向他示弱的倔强模样了。
不过事情过去了,就不要追究,要活在当下。他还是很眷恋她汹涌的柔情,她收起利爪,温驯地停留在身旁,可以短暂地让人忘了征途,沉浸在温柔乡里。
“你不嫌我吗?体弱多病,连想抱起你,恐怕都力不从心。”
她说:“我不要你抱,我自己有脚,做什么要你抱……”边说边仰头看他,“在外的时候,你我本来就要自矜身份,郎君可以在床上抱我,怎么抱都可以。”
所以郗纪元虽然是死对头,也有可圈可点之处,尤其把女儿培养得如此口蜜腹剑,他愈发觉得这老岳丈了不起了。
明明很憎恶你,却又对你笑靥如花,这才是真正的“出嫁从夫”吧!
他暗自发笑,也好,确实有几分他的风采。
偏过头,把脸颊贴上她的前额,他慢条斯理道:“这阵子我打算养好身子,朝中的事也好,军中的事也罢,暂且放下不过问了。我知道夫人体贴,但养育子嗣也重要,否则我这一脉,岂不是要断绝了吗。”
郗彩听后觉得不大妙,果然还是不死心啊!一忽儿气馁,一忽儿又不认命,把她也弄得七上八下。
反正不管前路如何,总有妥当的解决办法,他说什么,她都点头附和,但折腾了半宿,她实在有些犯困了。
被褥下轻盈的抚触,从最开始的浑身发毛,到现在的平常心接受,郗彩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最幸运不过他还没有形容枯槁,身上也没有不洁的气味,这大概就是老天给她最大的恩赐了。要是弄得小老头,病弱得干尸一样,还要在你身上拱来拱去……那她肯定连一天都忍不了,直接拿刀攮死他了。
紧了紧手臂,她昏昏道:“郎君,不说话了,我想睡觉……”
他理了理她的长发,“不说了,睡吧。”
很奇异的一种共处方式,不偏不倚处在这样的位置,才能衍生出刻意的温情。更疏远或是更亲近,味道都不对,都不及现在销魂。
所以说直白欠缺纹理,唯有曲径通幽,方有柳暗花明之感。他并不厌烦当下的婚姻,同床异梦着,又必须保持极大的热情,不比温存过后各自倒头就睡,更有余韵吗。
得益于床小,清早醒来,彼此还有肢体的接触。
她的手臂斜搭在他腰上,相距某处只有寸来远。他在半梦半醒间察觉她动了动,顿时一惊,忙往后让了让。
什么时辰了,不知道,反正已经天光大亮。郗彩原本迷糊着,忽然想起自己的处境,以为还在司隶大狱里,猛地一骨碌坐起来。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看见了高床软枕和锦绣帷幔,才想起自己已经出来了。
再回身看,枕边人也醒了,缓缓撑起身问:“怎么了?魇着了吗?”
她方才摇摇头,“我忘了,昨天回到家了。”
落难五天而已,家常日子却好像久违了。起身后坐在镜前梳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捏了捏腮帮,瘦了,不由心疼自己。决定晨食多吃一碗,掉了的肉,必须通过好酒好菜补回来。
当然,在此之前还得侍奉杨训吃药,她低头看着这碗药汁,发现比之前更黑更浓了。
他倒是如常,动作优雅地坐下,平和地告诉她:“医官调整了方子,以前的药力不够,压不住我身上的寒气了。”
她蹙起眉,虽然从来没有断绝过想杀他的念头,但看见他不在自己的算计下也一日日病重,心里还是有些不忍的。
他抬头看她,见她脸色凝重,他却笑了,“很苦,比以前更苦了。”
她默默给他预备好漱口的清水,往前推了推道:“良药苦口,只要病能好,苦些也不怕。”
不过这份苦,着实是世间难寻,即便喝完了,也会在舌根盘旋许久,轻易无法散去。现在觉得用药之后含上一颗蜜渍樱桃,大概是条好出路,只是以前拒绝过,如今也不便再提了。
所幸郗彩善解人意,吩咐婢女:“我被关押在里头,一心只想吃蜜煎。替我准备一盒放着,想起来时好解馋。”
婢女领命去办了,她笑眯眯看着他把药喝完。灌了一肚子汤汤水水,得走动走动,两个人就在廊子上踱步,郗彩说:“明天我要回大杨树街一趟,看望爹娘。郎君若是想去就一道去,身上没力气的话,就在家歇息,我吃过晚饭一定回家。”
他忖了忖道:“这次就不去了,确实没有力气出门。让家令预备些拜礼,你代我向岳父岳母问好吧。”
郗彩说好,很高兴他不去,自己能够痛快地在家待上一整天。
今天她也有许多事要忙,陛下赏赐的黄金要分派,称出一百两自留,另外九百两送到前院去。这一百两足够填上先前的窟窿,并且这两年间的吃喝用度都够了。两年后怎么样,不在她的考虑范围,那时如果他还活着,再另想办法吧。
除了金子,还有另一件要她操心的事,就是那件阙翟该怎么办。
命妇的朝服,是不能自行更换的,且面料昂贵、绣工精细,连下水都能要了它的命。结果她穿着它,在司隶大狱里折腾了五天,席地而坐,靠墙而眠,那绸缎和绛纱多处给磨得发了白、穿了孔,要想接着用,就得打上补丁,穿上身像百衲衣一样。
郗彩对着破破烂烂的吉服愁眉苦脸,让人架起花绷打算修补。刚穿针引线,内寝歇过午觉的杨训踱出来,如云的袖子拢在身后,半绾的长发披拂在肩头。
走到边上随意看了眼,“织补的耗费,比重新做一件更大。等我具本上奏,让内司服再送一身来,这身就收进阁子里吧。”
郗彩终于松了口气,把针扎回线团上,搓着手道:“我还在想,要照着织布的经纬一针一线还原,我的眼睛八成要保不住了。早知道就该脱了阙翟穿中衣,中衣弄坏了不要紧,这翟衣坏了可就麻烦了,上哪里弄一模一样的羽线去!”
他垂眼瞥了瞥她,“穿着中衣关押,那罪可不轻啊。”
郗彩方回过味来,一手在胸前比划,笑着说:“再写个大大的‘囚’字,就可以押到邙山脚下斩首了。”
她的脑子转得很快,性子也大方,没有那么多莫名的忌讳。他缓着步子踱到窗前的躺椅里,想起她被收监之后,杨素和她说的那番话,不明白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也无法把那时的她和现在的她做联系,便调转过视线,探究地打量她。
郗彩察觉了,转头回望,“郎君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轻轻咳嗽了声,语调寻常地提及,“你与天水郡主商量过我的去留?如果郡主不能入侯府,就让我搬进郡主府?”
郗彩心头一蹦,暗道完了,看来这杨素等不及取而代之,着急和他表忠心,把她给卖了。
所以说满脑子男人的女郎不可深交,谁都可以成为她通向爱情的跳板。好在自己脑子好使,她的无奈和委屈也可以成为辩驳的理由,遂把那天在慈和宫遭受杨素冷脸的事告诉了他。
“我知道郎君不打算三妻四妾,但郡主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我在太皇太后跟前很为难。我想着,郡主是你身边亲近的人,不能像处置外人那样处置她,我留她脸面也是留郎君的脸面,这有错吗?”
有错吗?当然没错,毕竟她早就开始替他物色妾侍了,杨素是送上门来的。
他不和她争辩,只道:“你是做阿嫂的,她敢言语冒犯,你就可以教训她。不用顾忌我,我与她的脸面从来不相通,不过是曾经一同养在太皇太后身边,她唤我一声阿兄,我随口应承罢了。”
这可好,亲都不认了。不过就他昨晚的表现来看,对纳妾的事应当是毫无兴趣了,那么杨素的存在,只会增添她的麻烦。
郗彩的态度转变得很快,立刻从善如流道:“郎君的话,就是我的底气。往后我也不惧怕郡主了,她要是和我过不去,我就同她好好讲道理,不会再一味顺着她了。”
因为贤名在外,不会破口大骂吗?
杨训合上眼道:“道理有时未必讲得通,应当嘴下不留情时,别怕说伤人的话。下回进宫时,我给你挑两个会拳脚的婢女傍身。”
郗彩讶然,“怎么,还要动手吗?”
“免得你吃亏。”他仰在引枕上,神情松散,侧脸映着天光,有种漫不经心的儒雅。
细想一下,倒也是,郗家是文官清流,儿女不会舞刀弄棒──郗婋和郗檀那两下子不算。杨家就不一样了,一门的武将,养女在长期的熏陶下,不会两套拳法说不过去。
郗彩明白了厉害,为求自保,特意叮嘱杨训:“挑两个身手格外好的,务必护我周全。”
杨训失笑,但仍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