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抬起头与她对视,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一贯清淡的眼睛映得格外幽深。
那幽深底下,有暗流在涌动,被他用那层清淡的表皮,严严实实地裹着。
“你方才问我,是不是家中事忙,到了议亲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确实到了议亲的年纪。二十有二,谢家的长孙,早该成亲了。前些日子,南边还递了几幅画像来给我看。”
明昭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她当然知道,明昭不祸害他就是因为大家都是体面人,谢晏是谢云归这一脉未来的谢家家主,谢家倾家相投帮赵家,她还祸害人家长子,她成什么人了?
高门喜欢联姻,像谢晏这样的,一直是士族眼里的金龟婿,哪怕是现在,如果她兄长未婚,与谢晏二选一,不论南北,士族都会选谢家长子。
这种隐形的势力不是战争可以改变的,李世民的地盘都快到西天了,高门士族嫁女儿也只肯出庶女。
谢云归肯让次子入赘,也是想让两家更亲密些,明昭的婚事不可能与慕容恪这些外族,其他家的人哪有谢家长得好?
“哦?哪家的?”
谢晏看着她。“这并不重要,她们都不是我想娶的人。”
明昭放下酒杯,靠在凭几上。“那你想娶什么样的人?”
谢晏看着她,“明昭。”
“嗯?”
“明昭,我不是你兄长,这些年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不是因为我想建功立业,谢氏不缺高官。”
他顿了顿。“只是因为我想帮你。”
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可我不知道,我能帮到什么时候。画像送来的时候,我看着那些名字,那些出身,那些才貌。她们什么都好,可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个人,每天晚上都在看文书,在为这个刚立起来的国家操心。那个人有时候会累,会烦,会暴躁,可她从来不说。那个人……”
他顿了顿。“那个人,从来不看我。”
明昭的手指微微一顿,这就冤枉了,她没有,她不认,大不了她明天给他也编个草帽。
谢晏的笑有些苦涩,“这几天我在想,我不来,你会不会想我,你果然想了。”
明昭看着他,目光复杂。
谢晏端起酒杯,饮尽。“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是帮手,是臣子,是那个能帮你处理杂事的人。”
他放下酒杯,“明昭,可我不甘心。”
他看着她,“我不甘心,我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殿内一片死寂。
烛火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忽远忽近。
明昭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那双终于不再清淡的眼睛,那眼睛底下,滚烫的、炽烈的、藏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明昭:?
这事误会啊,她是个没心的人,别看她前些日子慕容恪还没出征的时候你浓我浓,但她纯纯被美色所惑。
爱情这东西,她不明白,但是这感情她懂,恋爱脑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是最好办的。
她想起了苻毅,她福至心灵,她将苻毅对她诉说的感情,直接与谢晏来了一遍。
毕竟她的丈夫注定是谢家人,不论是哥哥还是弟弟,都是无妨的,谢家长子肯嫁,吃亏的又不是她。
谢云归自己着急上火就行。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在他身侧坐下。
他们离得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柏香。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微微一颤。
他的手骨节分明,被她握在掌心里,一动不动。
“阿晏。”
谢晏看着她。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格外幽深,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
“你方才说,我不看你,你看错了。”
谢晏的眉头微微一动。
明昭继续道。“我看你,从壶关开始,你就我离不开的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看着你,从谢家长子变成现在这个愿意帮我管市易管大小事的谢晏。”
她顿了顿。“你不是帮手,不是臣子,你是谢晏。将来若是天下一统,在我心里,能与我并肩而立的,只有你。”
“若有朝一日南北一统,你会是我的皇后,与我共掌山河,同享日月。”
她一点负担也没有的将苻毅的原话搬了过来,别说,怪不得男人这么喜欢画饼,空手套白狼确实挺爽的。
月光从窗棂间斜斜地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谢晏听了抱住她,抱得很紧,那力道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灼热急促,扑在她锁骨上。
明昭抬起手,抚着他的背,隔着那层霜色的绸衣,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堤,却又被他拼命地往回按。
“阿晏。”
她低声唤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明昭继续抚着他的背,过了许久,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她,一眨不眨。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她抬手捧住他的脸。
那脸颊滚烫,烫得她手心微微发麻。
“谢晏。”
明昭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眼,鼻梁,唇角。
这触感很好,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颤抖。
她倾身吻住了他,直接笃定的,带着掌控意味的吻。
谢晏回过神来想要回应时,她已经退开了。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阿晏。”
他的喉结动了动。
“嗯。”
“你是我的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明昭又低下头吻住他。
她的手穿过他的发间,摘下那支玉簪。长发散落,披了他满肩。她的手指穿过那些墨色的发丝,摩挲着他的后颈。
他的呼吸乱了。
可她没有停。
她的吻从他的唇上移开,落在他的唇角,他的下颌,他的喉结。
月光从窗棂间流淌进来,谢晏的呼吸就在她耳边,急促的,灼热的,他的手环在她腰间。
明昭的唇从他喉结上移开,抬起头看他。
“谢晏。”
他的喉结动了动。
“嗯。”
谢晏伸出手,握住她落在他下颌上的手,把她的手心贴在自己脸颊上。
那脸颊滚烫,烫得她手心微微发麻。
“明昭,你摸到了吗?”
明昭看着他。
“摸到什么?”
“我,属于你的我。明昭,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明昭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满是虔诚,仿佛信徒终于见到神明。
她低下头吻住他。
这一次的吻,和方才不一样。
是回应。
他的手环上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没有抗拒。
她任他抱着,任他的吻落在她唇上,任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滚烫。
她的手指一勾,解开了他腰间的丝绦,霜色的绸衣散开,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她的手探进去,贴在他胸口,那胸口滚烫,心跳在她掌心下奔涌,一下一下,又急又重。
“明昭。”
他唤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低下头,吻住他的锁骨。
他的身子微微一颤。
那颤动从锁骨传来,传遍全身,最后落在她唇边。
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晏。”
他的喉结动了动。
“嗯。”
“你是我的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他把她整个人都捞进怀里,那力道真真切切的,想把她揉进骨血里,这世道很烂,人间没有什么留恋的,唯有怀中人。
她任他抱着,他的吻落在她唇上,呼吸越来越急促滚烫。
月光落在他散落的长发上,落在她垂下的眼帘上,落在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
窗外月光如水。
殿内烛火融融。
······
赵缜最近很忙,殿门开合,明昭走了进来。
“父王。”
“坐。”
明昭在案前坐下,等着他开口。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赵缜放下军报,看着她。“这几日忙不忙?”
明昭微微一怔。“还好,西征的事,粮草调拨差不多了,就等入冬。”
赵缜点点头。“谢晏这几日,是不是住在清商殿?”
他对于消息也是选择性知道,先前慕容恪也在,赵缜就当不存在,主要是不想要这门亲事,耳不听为净。
“是。”
赵缜有点头疼,先前与谢云归约定好的是谢恒厥,不过谢晏更好,他直接拍板,“事已至此,那就先订婚吧。”
明昭沉默了一瞬。“父王,大战在即,慕容恪的先锋已经出发了,大军入冬就要动。关中那边,苻毅虽然焦头烂额,但也不是纸糊的。这一仗,打得好,长安就是咱们的。打得不好,几年都缓不过来。”
她顿了顿。“这个时候不全心讨伐关中,反而大搞订婚,朝野上下会怎么想?将士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大周刚立,大王不想着怎么打仗,倒想着怎么嫁女儿。大司马耽于私情,无心国事,谢家想抢着上位。”
她看着父亲。“这些话,传出去,对军心不利,对谢家不利,对我也不利。”
这倒也是,赵缜的眉头微微一动。“等拿下关中之后?”
明昭点头,“是,打下长安,天下震动。到那时候,再定这件事,谁也无话可说。”
赵缜觉得可以,这样他对上谢云归也不尴尬,他主要怕他女儿玩弄人家感情,这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