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天下归心(十)(2 / 2)

周皇 秦方方方方 3039 字 15小时前

赵煦笑得更大声了。

阿依莫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郎君,别笑了。”

赵煦这才收了声,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赵缜这才放他们走。

明昭牵着谢晏的手,慢慢往宫外走。

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宫道两旁的槐树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春天快到了。

“我兄长跟你说什么了?”

谢晏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那盒子不大,红木做的,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明昭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叠飞钱,还是她昭宁庄的。厚厚的一叠,整整齐齐码着,她翻了翻,面额都不小,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贯。

如今北地一统,不止商人为了方便行商,百姓都敢存里头的,虽然钱庄没利息,但钱庄安全啊。

明昭愣了一下。“他给你这个做什么?”

谢晏道:“齐王说,这是给妹夫的见面礼。”

明昭:“……妹夫?”

谢晏点点头,“他还说,以后在洛阳有什么事,尽管找他。要是有人欺负我,他带着并州铁骑来给我撑腰。”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咋,他想造反?“……他是不是忘了,这洛阳城是谁管的?”

谢晏笑了笑,“齐王热情。”

明昭把盒子合上,递还给他,“收着吧,难得他大方一回。”

谢晏接过盒子,放进袖中。

第三天她与谢晏回门,谢云归也给了她不少好东西,加上百官的礼,她在本就富裕的基础上更富裕了。

她与谢晏去城外踏青游玩了几天,假期没了,她认命回来上班。

她成亲那天,苻毅很是惆怅,抚着那只簪子,想着当年他们都年幼,誓言惊天动地,也不过孩童戏言。

随后政务忙得他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伤怀。

明昭的事全落他头上了,他简直为明昭的势力倒吸一口凉气,实在过于大了。

小到商行,大到军务,真是绝了。

明昭迈进议事厅的时候,苻毅正埋首在一堆文书里,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殿下回来了。”

明昭走到案前坐下,看了看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书,又看了看苻毅眼下那两团淡淡的青黑,笑了。“这几日辛苦你了。”

苻毅摇摇头:“分内之事。”

他说着,从那一堆文书里抽出几份,放在最上面。

“这些是这几日各地送来的奏报,臣已经分门别类理好了。这些是急件,殿下先看。这些是例行公事,可以慢慢批。这些是各州县的账册,臣已经核过一遍,没有问题。”

明昭拿起最上面那份,翻了翻放下。“还有呢?”

苻毅顿了顿,又从旁边取出一叠拜帖。“还有这个。”

明昭接过来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拜帖,全是拜帖。

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足有二三十份。

“这是?”

苻毅道:“这些日子,从南边来了许多名士,都是来投奔大周的。这些人,有的在江南郁郁不得志,有的与北地有旧,有的……是来观望的。”

明昭翻着那些拜帖,嘴角扯了扯。

名士,她对这两个字有阴影。

前两年她父在洛阳称王的时候,也来过一批名士。一个个穿得仙风道骨,手里拿着麈尾,嘴上谈着玄理,开口闭口南边清谈误国,做起事来,一个比一个废物。

让他们管钱,账目对不上。让他们管人,上下离心。让他们管粮,粮仓都能被老鼠搬空。

最后她还得养着这些人,因为他们有名望,因为他们能招揽更多人来。

可有什么用?

她需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能说话的人。

苻毅看着她那表情,心里有了数。“殿下可是担心这些人不好用?”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你见过他们了?”

苻毅点点头。“见过几个,谈吐不凡,学问也好,只是……”

“只是什么?”

苻毅斟酌着道:“只是问他们实务,便顾左右而言他。”

明昭冷笑了一声。“那就是跟以前那批一样。”

她把那些拜帖往旁边一推,从案上拿出一张纸,铺开,提笔。

苻毅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一下。

“殿下这是?”

明昭头也不抬,“写个章程。”

苻毅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个大字:科举取士章程。

他愣住了。

明昭一边写一边说:“这些人来投奔,我欢迎。但要入朝为官,得先考一考。算账、断案、治水、屯田、用兵,他们会不会做,能不能做。”

免得来了,坐而论道,口若悬河,说起治国平天下一套一套的。真让他做事,两眼一抹黑,连个账本都看不懂。

有的端着架子,摆着谱,觉得自己是来屈就的,恨不得让明昭三顾茅庐去请他。

有的什么事都不干,天天挑刺,今天说这个不合礼法,明天说那个有违古制,后天又说大周得赶紧把九品中正制立起来,不然名不正言不顺。

明昭想起这些,头都大了。

“按科目考试,考得上就用,考不上就不用。不管出身,不管家世,不管师承,只看本事。”

苻毅睁大了眼睛,这在当今,无异于一道惊雷,“殿下说的这个,臣懂。可……”

苻毅斟酌着道:“殿下,臣斗胆说几句。”

“说。”

苻毅深吸一口气,“科举之制,臣闻所未闻,但听殿下所言,确为良法。可眼下,不是推行的时候。”

明昭挑了挑眉。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当统治者的时候,并不能治好,但他观别人时,很容易看出来局势如何。“如今天下未定,南边还在观望。那些士人,或摇摆,或犹豫,有的在等大周拿出个章程来。他们等的章程,是九品中正,是门阀特权,是他们在江左习惯了的那一套。”

他顿了顿,“如果现在放出风声,说大周要科举,不拘出身,只看本事,殿下,那些人会怎么想?”

明昭没说话。

苻毅继续道:“他们会怕。怕自己那一套不管用了,怕自己几十年积攒的家世名望成了废纸,怕来了大周反而不如在江左。他们一怕,我们统一南北时,他们会拼死反抗。”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殿下,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立新法,是先统一。”

明昭看着他。

苻毅的目光很认真。

“先贤有言,欲治天下,先得天下。天下未定,法度先行,只会让敌人警觉,让摇摆者却步。等咱们打过去了,江山一统,再推行新法,那时候谁还能说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鸟雀的叫声,叽叽喳喳的,热闘得很。

“苻郎,你这番话,比那些名士的万言书都有用。”

苻毅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殿下过奖。”

明昭拿起那叠帖子,翻了翻。

“这些人,你怎么看?”

苻毅想了想,“臣想着,不如先按着帖子,请他们来考一场。”

明昭看着他。

苻毅觉得明昭这办法挺好,“不必大张旗鼓,不必广而告之,就说大周想看看他们的才学。考得上的,留下任用。考不上的,发些盘缠送回去。这样既不惊动南边,又能试出真才实学。”

明昭想了想,点了点头。“可行。”

她把帖子放回案上,“这事你来办。”

苻毅应了一声。

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几株刚冒出嫩芽的树上,绿茸茸的,像是给枯枝镀了一层光。

“苻郎。”

苻毅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明昭望着窗外,她想起了这些百姓,“等咱们统一了天下,那些工坊的孩子,种地的农家子,他们也可以考。”

苻毅的声音很稳。“只要殿下想,就能。”

明昭笑了,她转过身,看着苻毅。“那就先打天下。”

苻毅点点头,“臣陪殿下打。”

明昭沉默了,她想起来这人以绝对的兵力优势输给了南边,眼看马上要统一了,他功败垂成。

她拒绝再来一场赤壁之战。

“不必,苻郎,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苻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