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储君之位(六)(1 / 2)

周皇 秦方方方方 3662 字 15小时前

第96章 储君之位(六)

谢晏从外头走进来,见明昭蹲在院子里,身边就那只巨大的熊猫,脸色顿时变了。

“天寒地冻,殿下怎能在外头?”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明昭的手,握在掌心搓了搓。“手这么凉!殿下千金之体,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明昭就待了一会,她又不是小孩,哪那么脆弱?“阿晏,孤刚回来,还没进去呢。”

谢晏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那也不能在外头站着,团子皮厚,它不怕冷,殿下能跟它比?”

团子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根竹子,一脸无辜地看着谢晏。

谢晏瞪了它一眼,

团子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啃竹子,不理他了,人类真是无理取闹。

两人进了殿,跟着的内侍齐齐松了口气。

北风就在这时刮了起来,呜咽着掠过檐角,发出裂帛般的声响。廊下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几个亲卫一身甲衣,立在殿外纹丝不动,风雪灌进领口也恍若未觉。

冬青带着侍女端来热水热茶,脚步轻快,动作利落。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明昭把手伸进去,温热的水漫过手背,驱散了指尖残留的寒意。

她接过布巾,擦了手上的水珠,与谢晏在胡床上落座。

炭火烧得正旺,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明昭想起荥阳的事,她不明白为什么先前一点消息也没有,“荥阳那边,为什么没有情报先传回来?”

“臣也是才弄明白。”

谢晏也觉得荒谬,“不是南边朝廷干的。”

“荆州大疫,来势汹汹,百姓死得很快。荆州刺史怕朝廷问责,把消息压住了。他不许人往外传,也不许人往南逃。南逃的路,被他堵死了。”

明昭的眉头皱起来,这么人这么不靠谱?

谢晏的声音沉下去,“活着的百姓没办法,只能往北跑。他们拖家带口,一路跑到荥阳。到了荥阳的时候,已经撑不住了。”

明昭的气无处发泄,“所以荥阳的瘟疫,不是南边朝廷用疫尸攻城,是逃难的百姓带过去的?”

谢晏叹了一声,“百姓不是故意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身上带了疫气,到了荥阳,疫气就爆发了。人死了,没法埋,只能往城外抛。结果越抛越多,疫气越传越烈。”

明昭靠在胡床的靠背上,闭上眼睛。“荆州刺史,叫什么?”

谢晏道:“姓庾,名翼,字稚恭。是庾家的人。”

明昭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庾家的人。

她就觉得这一家没什么好东西,南边对于世家大族没办法,庾禹非常享受这种特权,加上以前嫌贫爱富,非常针对赵缜,庾家子弟可能不会受苦,他的权力肯定没了。

这才拉着一家子拼命向南边,给自己造忠臣牌坊。

谢晏也不懂庾家的操作,但南边那些人都是南逃过去的,江南本地人都比他们靠谱,能担事的已经死在南逃前了。“殿下,庾翼是庾禹的五子,庾家这一代里,算是能干的。他在荆州待了几年,一直没什么大错。这次的事……”

“死了那么多人,他要是报上去,南边朝廷第一个拿他开刀。所以他压着,想着也许能熬过去。结果没熬过去,百姓跑了,瘟疫就这么扩散了。”

明昭哼了一声,“庾翼这人该死,待孤过江之后这笔账与他慢慢算,他活不了几天了。明年孤就要对南边动兵,盯好他们,还有草原拓跋部。”

“嗯。”

这事不是南边朝廷反而让她气不知道往哪出,让她平白无故这么大损失,这崽种就必须死。

次日一早,明昭去了赵缜那儿。

天还没大亮,宫道上铺着一层薄霜,靴子踩上去咯吱作响。明昭走得快,身后跟着的侍女得小跑才能跟上。

赵缜正在用早膳,见女儿进来,放下筷子,招呼她坐下。“昭昭这么早来,一起吃一点?”

明昭坐下,也不拐弯,直接把荥阳的事说了一遍。

赵缜的脸色沉了下来,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庾翼?庾家子弟,向来如此。”

明昭是知道她父与庾家有旧怨的。

赵缜想起当年,他非常看不上这些人,“当年庾家那些人,你娘嫁给我后,煦儿与你出生的时候,他们连正眼都没瞧一眼。后来北边乱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如若不是忍不了一点,他怎么会从军从小兵开始,他可不是以德报怨的人,庾家也恨他造反误了他们子弟在南边的前程。

赵缜想起庾道季,“听说你任用了庾家人,我这些日子让人盯着,看着还不错,也不知关键时候如何?”

明昭给他夹了个点心,“阿父,他不一样,女儿看人很准的,如今我们缺水军都督,他既能做我们自然可以人尽其才。”

这倒也是。

洛阳城晴了一月,天气说变就变,雪纷纷扬扬下了整整一夜,把整座城裹进厚厚的白绒里。

“殿下!荥阳消息!”

薄越脸上带着笑,“葛仙翁来信!荥阳疫情稳住了!”

明昭接过信筒拆开,信是葛守一亲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忙碌中匆匆写就。

“殿下敬启:荥阳疫情已控。自老朽抵达以来,分城为九区,隔离病患,焚烧污物,施药救治。历时一月,新增病患日减,死者已不足十人。花将军荀将军无恙,城中百姓渐安。老朽再留十日,隔离疫气,待疫情彻底平息,即返洛阳。葛守一拜上。”

明昭看完,长长舒了一口气,“好消息啊,花木兰与荀淮无事,我们明年直接将南边端了。”

薄越笑起来,“殿下,葛仙翁真乃神医啊!”

明昭点点头,“是啊,到时候你亲自去迎。”

“诺!”

赵缜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和宋臣在暖阁里下棋。

信是从齐国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内侍双手呈上时,赵缜还以为是齐国出了什么事,脸色微微一变。

拆开一看,愣在那里。

宋臣见他神色不对,试探着问:“王上,齐地出事了?”

赵缜把信递给他。宋臣接过一看,笑着起身行礼:“恭喜王上!贺喜王上!”

赵缜这才回过神来,哈哈大笑。“好!好!好!成亲六年了,他两终于有好消息了……”

明昭正在清商殿看奏报。

荥阳的疫情稳住了,各州的秋粮也收得不错,她看着那些奏报,心里盘算着明年南下的日子。

殿门被推开,赵缜大步走进来。

明昭抬起头,她阿父这个点来清商殿,倒是少见。而且看他那模样,脚步生风,脸上带笑,显然是有什么好事。

“阿父怎么来了?”

赵缜走到她面前坐下,“昭昭,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赵缜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你嫂子有了,阿依莫怀孕了,五个月了。”

明昭的眼睛慢慢睁大,“五个月?”

赵缜点点头,“信是从齐国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你兄长高兴坏了,写了满满三页纸,说他怎么发现的,怎么请的大夫,怎么伺候的,怎么高兴的。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抖。”

明昭笑得开心,“那岂不是明年入夏前就生了?”

“对,等小家伙周岁,就让他们来洛阳,到时候咱们这儿多一个小东西,会哭会笑也热闹。”

等赵缜走了后,明昭脸上的笑淡下来,众所周知,子嗣在夺嫡里是非常重要的,她兄长要是生下嫡长孙,对她可不是什么好事。

早朝之时,朝会该奏的事都奏完了。明昭站在文臣班列之首,垂眸敛目,等着散朝。

就在此时,赵显出列。

他穿一身郡公品级的朝服,站在殿中,朝御座上的赵缜行了一礼。“陛下,臣有一言,当殿而奏。”

赵缜见是他,微微皱眉,“说。”

赵显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确保满殿都能听见。

“齐王传来佳音,王妃有孕,此乃天家之喜,社稷之福。臣斗胆进言——如今国无储君,论嫡论长,当属齐王。宜早定名分,以安天下人心。”

话音落下,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鸦雀无声。

明淑脸上的血色都没了。

百官们都低着头,眼珠子却在转。有人偷偷瞥向文臣班列之首,想看看那位秦王殿下是什么脸色。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额头渗出细汗,生怕被牵连。

赵显站在那里,挺着腰杆,一脸正气。

明昭看着他,扯了扯嘴角,赵显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堂叔这话,是替谁说的?”

明昭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赵显随即正色道:“臣为社稷言,为天下言,非为私也。”

“为社稷言?堂叔跟着孤逃难之时,连条裤子都快穿不上。如今站在这里,穿着郡公的朝服,说着为社稷言的话。倒是挺快。”

赵显脸色涨红,“你——”

明昭打断他,目光扫过殿中那些低着头的百官,最后落回赵显身上。冷笑道,“天家之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

她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赵显心里。赵显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明昭收回目光,看向御座上的赵缜。

“陛下,臣奏请退朝。”

赵缜忙沉声道:“散朝。”

百官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赵显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明昭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她没说一句,但她如看死人的眼睛,让赵显浑身一震。

明昭大步走出殿门,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照在玄色的身影上。

薄越迎上来,低声道:“殿下,赵显那边,要不要……”

“回去再说。”

明淑下了朝,连官袍都来不及换,就往清商殿赶。

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她走得急,好几次险些滑倒,跟在后面的内侍吓得脸都白了,连声喊着“令君慢些”,她充耳不闻。

她得去清商殿,得去见殿下解释清楚。

父亲今日朝上那一言,把她推入了深渊。

她吃穿用度,都是明昭给的。读书识字,骑马射箭,如今做了官,洛阳令这个位置,也是明昭给的。

洛阳令不好当,洛阳城里的权贵多如牛毛,随便拎出一个都有来头。可她不怕。她知道身后站着谁。

如今父亲一句话,把她所有的努力都毁了。

清商殿到了。

内侍进去通报,很快出来,说殿下让她进去。

明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殿内。

殿内暖融融的,炭火烧得正旺。明昭坐在案后,听见脚步声,她目光落在明淑身上。

明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殿下,今日我父朝上之言,我实不知情。”

明淑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立在风雪里的竹。她抬起头,看着明昭,目光坦然。“殿下养我教我,给我官职,信我任我。我父负殿下,我无话可说。可我明淑,自六岁起,就是殿下的人。”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父之言,非我之意。我父之罪,非我之过。若殿下不信,我愿辞官归隐,永不入朝堂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