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风雨江南(五)(2 / 2)

周皇 秦方方方方 3521 字 15小时前

有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她是来给自己登记姓名的。

她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名字。主家叫她“张妈”,叫她“老东西”,叫她“喂”。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只知道娘家在句容,逃荒的时候卖了,那年她才七岁。

归民署的小吏给她登了记,问她:“你想叫什么?”

老妇人想了很久,“叫张苗吧,我记得,小时候娘叫我阿苗。”

小吏在册子上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张苗。

老妇人看着就哭了。

归民署门口排起了长队,有士族管事来登记放良换盐引的,更多的,是那些衣衫褴褛、面色惶惶的奴婢。他们站在日光下,连影子都是颤的。

毕竟奴隶不都是贴身丫鬟,更多是苦力,士族那么多田地,都是家奴在种。

明昭让人传话下去,凡是来归民署登记的,先给一碗粥、一套衣、一句从今往后你是良民。粥是稠的,衣是新的,话是暖的。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人,有的哭得说不出话,有的愣愣地站着,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消息传开,来的人渐渐多了。有年轻的小厮,有粗壮的仆妇,有被主人打怕了的、不敢来的,也有听了消息连夜从乡下跑来的。归民署的门槛,被踩得发亮。

明昭没有去看,她坐在升平殿里,听着薄越一件一件报。

“殿下,顾家放了三批人,头一批二百,第二批三百,第三批……”

薄越顿了顿,“第三批五百。”

明昭抬眸。“这么快?”

薄越点头,“顾慷说了,既然要放,就放得干干净净。他还说家里那些仆从,放出去也是雇,不如先雇着,省得再去外面找人。”

明昭笑了,“他倒是不亏。”

薄越又报了几家,陆家、沈家、朱家都放了,数目不等,陆家最多,一口气放了八百人。

明昭听完,点了点头。“让归民署的人盯紧了。放出来的人,要有田种,要有地方住,要有饭吃。出了纰漏,唯他们是问。”

薄越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大局已定,顾、陆、沈、朱四家率先释奴,消息传出去,江南震动。有观望的,有迟疑的,有暗中骂顾慷软骨头的,却没有一家敢跳出来反对。

苻毅的铁骑还在各州郡巡查,人头落地的声音还没散尽,谁也不想做下一个。

天色将暮,谢晏来了,他站在殿门口,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殿下,臣有一事,想与殿下商议。”

明昭放下笔。“你说。”

谢晏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展开铺在案上。那是江南江北的水路图,河流纵横,湖泊密布,一条条细线蜿蜒交错,像叶脉,像血管。

“殿下,南北一统,江运当兴。”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从北到南,划了一条线,“洛阳到建康,走水路,经黄河入淮水,再转邗沟,入长江。这条路,前朝走过,河道还在,只是多年淤塞,不通畅了。”

明昭看着地图,没说话。

谢晏继续说:“臣想着,不必做大工程,只需疏通淤塞的河段,修一修破损的堤坝,让船能走就行。水路一通,南北商贸就活了。南北互通,百业俱兴,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明昭听完,没有立刻答话。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阿晏,从建康到洛阳,水路通畅不过半月。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刚放出来的奴婢,从士族府里走到归民署,用了多久?”

谢晏微微一怔。

明昭坐直身子,将他摊开的水文册轻合上。“他们才从奴籍走到良民,你让他们去跑商船?”

她先前在北边那么急是因为要打仗,要统一,汉人在胡人的夹缝里生存,就要点科技树。

但现在都统一了,她反而想把脚步放慢一点,她不急着征民夫搞基建。“江南的事,急不得。那些刚得了自由的百姓,要先有田种,有饭吃,有屋住,有衣裳穿。心定下来,根扎下去,人才能站得直。站直了,才能去做别的事。”

“殿下说的是,是臣心急了。”

明昭摇摇头,声音软下来。“你不是心急,你是想替孤分忧。可阿晏,刚立国,最要紧的不是跑得快,是站得稳。田里的庄稼会一季一季长。河道的淤泥,要一锹一锹清,人心是一天天暖起来的。”

江南初夏的风涌进来,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薄薄的,散在暮色里。

“咱们先顾好田地,我免了他们三年田税,先让这些刚得了自由的人,有自己的地种,有自己的粮收。至于其他的活计——工坊也好,商行也罢,漕运也行,等他们站稳了,农闲时慢慢做,不迟。”

她看着谢晏,“刚立国,先稳下来,再图别的。”

谢晏一直操心商行与工坊的事,毕竟青娘已经在忙活钱庄了,“臣明白了,那漕运的事?”

明昭拿起那叠水文册,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一条弯弯曲曲的河道。“我们先不搞大工程,这段淤得最厉害,先清这里。不必赶,让沿岸的百姓农闲时来做工,给工钱,给饭吃。河清了,他们也有活路。”

慢慢来她出得起钱,不然又是烂账。

谢晏接过册子,眼底映着烛光,“好。”

窗外天色暗下来,侍从点上灯。烛火跳了几跳,明昭批完最后一页,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谢晏将册子收好,问了一句:“殿下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心思,帮这些刚放出来的奴隶?”

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沉下去的夜色。

她想了想,嘴角弯起来,“因为在我看来他们就是百姓,与士族没什么区别。他们会自己种地,自己养鸡,自己过日子。等日子过好了,有余粮余钱了,自然就会想别的。想送孩子读书,想做点小买卖,想出去看看。”

“到那时候,天下的路,自然就通了。”

谢晏看着她,看了很久。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几分疲惫,更多的却是笃定。

“殿下,他们说得没错,殿下会是圣明君王。”

苻毅回建康那日,是个阴天。

明昭正在升平殿里看各州归民署报上来的第一批放良名册,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只有诨号,有的连诨号都没有,只写了个“某氏奴”三字。她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提笔批了两个字:赐姓。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薄越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殿下,苻长史回来了。”

明昭搁下笔,抬起头。

殿门大开,苻毅大步走进来。他瘦了不少,风尘仆仆,甲胄未卸,眼睛却亮得像深冬的泉水,看不见底。

他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礼,声音沉稳如常:“殿下,臣回来了。”

“回来就好。”

苻毅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臣此行,遍历江南十九州,共斩贪酷枉法者一百九十七人,抄祸国殃民之门四十七户,流窜罪滥官一百八十三人,拔举清廉仁恕之吏二百七十余员。另查实隐田、私兵、匿奴诸事,尽数登记在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庾翼一案,已依律处置。”

明昭接过帛书,放在案上。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他眼底淡淡的青痕。“苻毅,你多久没睡好了?”

苻毅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臣不累。”

明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苻毅没有坐,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明昭,目光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昭知道他想说什么,庾翼的事,庾家的事,庾禹的死,他大概觉得欠她一个交代。

她走到他面前,他比她高一些,此刻看她,睫毛微微垂着。

“你做的事,孤都看了。”

苻毅的喉结动了动。

“你替江南除了多少害,替百姓伸了多少冤,孤都知道。”

苻毅低下头。“臣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替孤做了该做的事,自己却瘦成这样。”她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殿下。”苻毅的声音有些涩,“臣在荆州……”

“庾翼的事,不必说了。依律当斩,斩得好。”

明昭看着他,“苻毅,你觉得孤会因为庾家的事怪你?”

苻毅沉默了一会儿。“庾翼是殿下亲舅。”

古人重亲情,苻毅不知道赵家与庾家的事,他在那的时候也很为难,但庾翼过于不当人子。

“亲舅又如何?”明昭的声音冷下来,“他压报疫情,堵死南逃之路,致使瘟疫扩散北境,百姓死伤无数。这样的人,别说是舅舅,就是亲兄弟,也该死。”

她走回去坐下,靠在椅背上,目光沉下来,“孤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你做的是对的。”

明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这一次,苻毅没有推辞,走过去坐下。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过了很久,明昭才又开口。“那些放良的奴婢,归民署已经接了一批。顾、陆、沈、朱四家带头,其余的也在跟。你回来得正好,释奴令刚颁下去,千头万绪,孤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你歇三日,然后来帮孤。”

苻毅笑了笑,“臣不累,不必歇。”

这还是歇歇吧,她没那么周扒皮。

她拿起案上一份名册,递过去。“这是新送来的放良名单,三百多人,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孤批了赐姓,你替孤看看,这些姓,怎么赐。”

苻毅接过名册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写x奴,有的写x僮,有的只写了个黑,有的连字都没有。

明昭叹了一声,“人活着,不能没有根。”

苻毅抬眸看着她。“臣这一路,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在士族府里,连条狗都不如,百姓已经很苦了,他们更是。如今殿下赐姓,也是一造化。”

明昭也很感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