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珏在边上没绷住:
“那蓝你真该看看他拄着登山杖在最后那段楼梯上哭爹喊娘的样子,丢死人了。”
“还用看啊?想也想到了。”
纪因蓝整顿饭都在听陆珏和丁逸逍讲他们在山上的趣事,讲上山遇见的人和事,讲山顶的风景,讲谁又闹了笑话,讲丁逸逍给姜闪闪拍了女鬼照被她追出去三里地,下山的时候差点滚着一路到底。
之后,他们推搡着回房间洗澡了,纪因蓝自己收好餐盒丢出去,回来时,他看着还坐在原地的许最,抬手摸了摸鼻尖,道:
“谢谢啊。”
“嗯?”许最抬眼看向他。
“谢谢你给我带饭,还带两次。”
“没事。”
许最看他一觉睡醒脸色好多了,看着跟平时一样有生气,就也没再多问。
顿了顿,他补充道:
“你陪我回来,应该的。”
“嘶,你……”
纪因蓝原本想问,你是真累得走不动道了,还是就找个理由拎我回来睡觉?
他实在看不出来,毕竟许最这人说什么话都是一种语气一种表情,什么时候都是那种冷冷清清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觉得可能两样都占,而且就算自己问出口,这家伙估计也不会老老实实答,所以就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只道:
“你看丁子拍的照片了吗?那山挺好看的。”
听见这话,许最抬眸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只应了声“嗯”。
“有时间再来一趟吧,就算爬不动,坐缆车也得上到顶看看。啧,我下次也绝对不熬夜了。”
说着,纪因蓝伸了个懒腰,从背包里找出换洗的衣服:
“我去洗个澡。”
纪因蓝喜欢在心里跟自己较劲,一件事只要开始了就得做到最后,也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就像今天爬山,要不是许最说那话,那他肯定得咬着牙往上爬,至于爬到山顶的那位是纪因蓝的身体还是尸体就不重要了,他只管上去。
现在自己明明计划着出门爬山却在房间里睡了一天觉,虽然是自己身体的问题,但他想着还是觉得不得劲,尤其是在听了丁逸逍和陆珏那么多分享、看了那么多照片之后,实在勾得人心痒痒。
啧,有时间真得再来一趟。
纪因蓝在心里叹了口气。
从浴室出来之后,纪因蓝收拾着背包里没能用成的登山补给物资,边想自己睡了一整天那么即将到来的夜晚又该何去何从。
许最在旁边低着头看手机,他也没在意。
房间里安静片刻,直到他听见许最说:
“纪因蓝。”
“嗯?”
纪因蓝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见许最一双冷清清的眼睛藏在有点长的发丝后面,认真地看着他:
“不下次了吧。”
“什么?”
“还有一晚上的时间……”
“?”
“燕北山可以夜爬……”
“你想说什么,说清楚?”
纪因蓝没听懂他的意思。
他有点茫然地和许最对视片刻,这次许最没像以往那样很快就避开他的视线。
他的眸子很沉,像夜里沉寂的湖,看不太真切。
“我……和我……”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淡淡,像是积攒了一些勇气才告诉他:
“纪因蓝,和我去看日出吧。”
第36章036:日出
纪因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对于许最这句邀请,他明明有很多切入点可以质疑可以拒绝。
夜爬燕北山。
一个往上走了半小时就累得要死了想回来休息的人为什么又突然心血来潮想去登顶。
白天不冷不热的天都无法坚持着继续,为什么会想顶着深夜的寒风前行。
明明看日落远要比看日出容易的多。
但这些问题,纪因蓝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都在想什么,反正稀里糊涂就应了一句“好”,等到反应过来、恍然发现所处一切都是真实而不是梦境时,是他半夜十二点半站在燕北山的夜爬通道检票口吹着冷风打了个哆嗦的时候。
他背着草草准备好的背包,晚上冷,他在卫衣外面套了件冲锋衣,手里还拿着自己的登山杖。
许最去登记信息了,纪因蓝留在原地等他,等着无聊,他用登山杖戳自己的影子玩。
手机响了,纪因蓝把它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眼,见是丁逸逍的来电。
“喂?蓝!”丁逸逍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头:
“你在哪呢?!”
“……”纪因蓝看了眼亮着灯的登山起点提示牌。
夜晚离开住处私自行动肯定是不被老师们允许的,纪因蓝和许最也是等晚点名后偷偷溜出来的,他担心丁逸逍这大漏勺说漏嘴,所以只模糊道:
“在外面呢,干嘛?找我有事?”
“当然有事!”
丁逸逍说到这句时,纪因蓝注意到许最从登记口的那群人里挤了出来。纪因蓝朝他走了几步,见他看着自己,张张口像是想说什么,但在那之前,他眼神微微一动,越过了纪因蓝,看向了他身后。
纪因蓝似有所感,顺着他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也是那时,他听见了听筒里丁逸逍带笑的声音和身后的人声重叠在了一起:
“你回头看一眼!!”
夜色里,昏黄的路灯下,丁逸逍举着手机朝他跑了过来,他的影子在他脚下摇摇晃晃,被光拉得很长。
他身后是陆珏和李思勉,还有九班其他几个爱玩爱闹的男生,甚至还有姜闪闪和她十班的朋友们。
“你们怎么来了?”
纪因蓝被丁逸逍一个飞扑撞得后退了半步,他把人推开,有点茫然地问。
“嗐,这不巧了吗?”
丁逸逍勾着他的肩膀:
“我和珏珏子从你那回去就商量着呢,想着按你性格,这次没爬到顶肯定不甘心,那我俩想着,有遗憾就别留到下次了呗,我一查,嘿,燕北山可以夜爬,晚上爬上去早上还刚好能看上日出,这多浪漫?我俩就悄悄问还有谁想去,本来没想着提前告诉你,想到了点直接敲你门把你和阿最拽起来给你们个说走就走的旅行,谁知道你门敲不开,我说这家伙不会跟咱心有灵犀、已经背着兄弟悄悄去了吧,果然,让我们逮着了!”
丁逸逍“叭叭叭”地说完了前因后果,还要往纪因蓝肩膀上捶一拳:
“真不够意思啊,看日出这么浪漫的事,居然不想着叫兄弟一起?”
纪因蓝真不是没想过,但是吧……
他没忍住笑了:
“我也没想过有人能愿意一天把一座山爬两遍啊。”
“这能一样吗?你不在的山能叫山?别说这小小的燕北山,就是珠穆朗玛峰,兄弟也能陪你爬两遍!”
“行了你别吹牛了。”
姜闪闪翻了个白眼,她拉着小姐妹的手,问站在纪因蓝旁边的许最:
“阿最,你已经拿到通行证啦?未成年夜爬登记麻烦吗?”
许最摇摇头,给她指指登记口。
一群人浩浩荡荡去登记前,丁逸逍冲许最笑笑:
“哎,蓝,你怎么把阿最拐来的?他不是不乐意爬山吗,我还想了一堆小作文要怎么把他软磨硬泡来呢?”
拐来的?
纪因蓝微一挑眉。
不知道啊,这还是他自己提议的。
“你问他。”
见话头到了自己这里,许最看着纪因蓝,微微抿起唇。
他抬手摸摸耳朵:
“想看日出……”
“确实,燕北山的日出确实好看,出了名的!”
丁逸逍没当回事,大喇喇跟朋友们排队去了,刚还热热闹闹的路灯下一时只剩了纪因蓝和许最两个人。
许最还戴着他那顶棒球帽,身上穿了一件黑白冲锋衣,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登山搭配,但放在他身上就是很吸睛。
“没有登山杖吗?”
纪因蓝看他空着两只手。
许最点点头。
纪因蓝也没多想,把手里的登山杖递给了他:
“拿着。”
“不用了。”
“让你拿着。”
纪因蓝拉着许最的手腕,把它塞到了他的手里:
“虽然没什么大用,但撑着多少能轻松点。到时候坚持不住了一定要跟我说,别逞能。”
帽檐落下的阴影下,许最静静抬眸看着他。
片刻,他微微抿起唇角,很轻地应了声“嗯”。
现在还没进旅游旺季,又是工作日,白天的燕北山就没有太多人,到了晚上游客更是稀少。
一路上去,纪因蓝他们很少碰见同行人,夜晚的山路很黑,隔很长一段路才有一盏灯,但一群少年叽叽喳喳凑在一起,手电筒的光乱晃,手机还大声放着很有节奏感的歌曲,倒是给冷冷清清的夜晚添了很多热闹的人气儿。
这山他们白天已经爬过一次了,路上哪里有小卖部哪里有厕所哪里有近道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姜闪闪半夜爬山也带着自己的CCD,找见好看的景就要拍两张,陆珏原本还质疑她这又是帽子又是厚外套的有什么好拍,谁知道人家帽子一摘露出一头精心设计过的卷发,外套一拉,里面是一件很飒的小吊带。
男生们闭嘴了,又是忙着拍照又是忙着拎包,还专门有气氛组在旁边拍手喊美女,情绪价值拉满。
纪因蓝看着好笑,他一路上很少参与他们的玩闹,他只跟在一群闹腾少年的后面,看着丁逸逍在前面唱着跑调的歌,自己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许最。
无论他什么时候回头,许最都在他身后默默跟着,如果注意到他的视线,就会静静地抬眸跟他对视。
有时候在灯下,许最整个人被洒上一层淡淡的冷光,有时候在黑暗里,他眸子里会被映出一丝光亮。
纪因蓝怕他跟不上,所以自己也走得很慢,但后来他发现许最的呼吸始终平稳,就那样匀速跟在他身边,一点不像坚持不下来的样子。
看来他早上说自己坚持不住想回去休息,真的只是一个抓他回去睡觉的借口。
纪因蓝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收回视线,看着脚下从后面扫来的许最的影子,略微有点出神。
前面的丁逸逍可能是发现他们落得越来越远,就趁姜闪闪拍照的时候回来看了一眼:
“你俩怎么落到这了?怎么,阿最走不动啦?”
纪因蓝微一挑眉,回头看了眼许最,问:
“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会儿?”
许最抬眼看看纪因蓝,又看看丁逸逍:
“……不用。”
“嚯,阿最可以啊,我还以为你是体质特弱的那种呢,没想到走这么一大段气都不带喘。”
丁逸逍说了两句,又撞撞纪因蓝:
“你怎么不问我累不累?人家也想得到蓝哥哥的关心。”
“你滚,你要累了自己就坐地上开始嚎了,到时候方圆三公里都能听见你是个废狗,还需要我来关心?”
纪因蓝一点没给哥们留脸面,他又看看许最,犹豫着加了句:
“许最,累了就说,别逞强。”
许最的性格和丁逸逍相差太远,几乎就是两个极端,他有什么都爱憋在心里,不愿意告诉别人,虽然他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但纪因蓝还是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像表面上这么轻松,毕竟一路上来几乎都是楼梯,就是他自己走到这说句不累也不可能。
许最微微垂下眼。
他抬手摸了摸耳朵,没说累也没说不累,只低声道:
“……休息的话,就赶不上日出了吧?”
一群少年一路闹上来,比早晨集体行动时要慢得多,现在已经四点多了,五点半日出,他们还有相当一段路才能到山顶南天门。
纪因蓝皱皱眉:
“那你还能坚持吗?”
“能。”许最又上了一级台阶,把右手的登山杖换到左手:
“其实也没有很累……”
“手给我。”
纪因蓝朝他递递左手。
许最微微一愣,但纪因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拉上了他的手。
空荡荡的手突然被另一人覆住包裹住,上一秒指间还是山间寒意浓重的风,下一秒却是属于另一人的触感和温度。
晚上很冷,纪因蓝手上戴了一副半指手套,但指尖还是冰的。
他握住许最的手,带着他一级级台阶往上走。
许最的目光落在纪因蓝牵着他的手,静静地看了很久。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尖,碰到了纪因蓝手上冰冰凉的温度。
“谢谢。”
纪因蓝没有回头。
他只微微偏过脸,抬手摸摸鼻尖,开口时,显得声音有点闷:
“不用。”
顿了顿,他语速快了点,又补充一句:
“该我谢谢你。”
纪因蓝谢的这句在外人听来可能有点莫名其妙,但他们两个人却心知肚明。
看出他在逞强,找理由把他骗回去休息,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自己背好锅,不让别人知道要强的纪因蓝才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纪因蓝逞能惯了,他不想在任何人任何事前暴露自己的脆弱,而许最恰好守住了他那点薄薄的脸面。
别人不理解也不懂他这些无聊的好强心,但许最好像懂,而且不会说“不要”和“为什么”。
路灯下,少年的影子连在一起,从身后跑到身前,又散进山路寒冷的夜。
燕北山的日出终究是被这群少年看到了。
他们到南天门的时候,天空呈清透的浅蓝色。山顶风很大,那是一天最冷的时候,他们一人租了一件军大衣,一起合完影后就随处找地方坐着等着看日出。
一路上来没遇见几个人,但到了南天门才发现,等着看日出的人还真不少,其中还有不少和他们一样青涩的少年,估计也是北川一中其他班里趁着深夜溜出来搞浪漫的。
“来来来!”
陆珏不知道从哪端了两桶泡面过来,递给纪因蓝和许最:
“辛苦了!我请大家伙吃碗面!”
不止他俩,同行的朋友们都有,南天门边上有小卖部,丁逸逍和陆珏正忙着给大家倒水送面吃。
“谢了。”
面还没泡好,纪因蓝把叉子叉在碗边,放到了手边。
他蜷着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裹着军大衣把自己缩成一团,山顶的风撩起他的发丝,他微微眯起眼,看着逐渐出现橙光的地平线。
后来,不知道哪边的哥们突然大声喊了一句“小雅我爱你”,大家朝声音来源望去,都笑了。
陆珏学会了,他也双手拢成喇叭状,大喊一句:
“陆珏我爱你!祝你天天开心!!!”
丁逸逍骂了句脏话,说他自恋,然后自己不甘示弱用比他更大的声音喊道:
“丁逸逍你真帅!你是世界上最靓的仔!!!”
他们这两个活宝带起了气氛,在南天门等日出的游客们发出一片轻松笑声,有几个大胆的陌生人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喊了几句理想或祝福。
地平线上,那抹橙色越来越浓郁,最后变成了亮红。
一颗光球从光芒中探出了头,将天空中稀疏的云彩尽数染成了橙红色。
风还是很冷,但光落进眼里却是暖的。
“累死啦!燕北山老子再也不来了!!”
“我要上岸!!请上天赐予我力量吧!!!”
“宝贝我爱你一辈子!这次回去,我们就结婚吧!!”
“我愿意!!”
“祝你们新婚快乐!!”
“早生贵子!!!”
纪因蓝听笑了,他举起手机拍着这难得的日出,边偏头看了眼乖乖抱着登山杖坐在他身边的许最:
“你呢?想不想试试喊两句?”
“……”许最可能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他轻轻抿了抿唇角:
“不了吧。”
“你没什么愿望吗?”
“嗯。”
“也没什么想做的事?”
“嗯。”
“没有想要的东西,也没有喜欢什么吗?”
“……”
这次,许最沉默着没有应声。
纪因蓝也没有真期待着能听见他的答案,他收了手机,从旁边端起泡好的面。
“应该好了,吃吧。”
“嗯。”
许最应了一声,却并没有拿起碗,而是慢腾腾在口袋里摸着什么。
纪因蓝也没有在意,他自己掀开了泡面的纸盖。
丁逸逍最懂他,就算是泡面也要给他上个麻辣味。盖子一掀开,带着辣味的白雾扑了出来,将眼前的日出模糊掉一些,又迅速消散在风里。
氛围不错,面也泡的刚刚好,美中不足的只有……
又一阵风吹来,将碗边的热气吹散。
纪因蓝的思绪断在一半,因为旁边人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摆。
他愣了一下,侧目看去,见许最微微垂着眼,发丝和眼睫都被日出染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那之后,他冲纪因蓝摊开了手。
纪因蓝吃泡面总喜欢加点料,那是他认为的“灵魂”,但这次计划外的出行实在来得有点突然,纪因蓝忘记了泡面,自然也忘记了它们。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得到它们很难,因为山顶南天门不一定有,就算有,估计也要被卖出天价,纪因蓝不舍得买。
但得到它们也很简单,因为它们仅仅只是许最手中向他递来的一根火腿肠,还有一颗塑封卤蛋。
第37章037:垂耳兔
纪因蓝第无数次怀疑,许最是不是真的有读心的本事。
他正在心里念叨的东西此刻就静静躺在许最手心里,泡面碗里溢出的白色雾气模糊了纪因蓝的视线,又迅速消散让他的世界重新清晰。
“你……”
纪因蓝好像怔愣了很久。
他就那样看着许最,一直等风带得他的发丝扫了眼睛,有点痒,他才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
许最垂着眼,轻轻抿了抿唇。
他的轮廓被山上的薄雾融得有些模糊,看起来像是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轻轻蜷了蜷手指,像是在跟纪因蓝解释:
“……谢谢你陪我看日出。”
纪因蓝接过卤蛋和火腿肠拿在手里,包装袋上还沾着许最口袋和手心的温度。
“你还带着这些?”
“嗯。”许最抬手摸摸耳朵:
“随便装口袋里,摸到了……”
“哦……”纪因蓝点点头,也没多想。
他握着火腿肠的两端,把它拧成两半,把其中一半给了许最:
“一起吃。”
“不用了,你吃。”
“别磨叽。”
纪因蓝没给他磨蹭的时间,他直接把那一半火腿肠剥开包装纸扔到了许最的碗里。
卤蛋不好分,纪因蓝剥开袋子后想了想,直接用泡面的叉子叉起它,送到了许最面前:
“咬一口。”
“……啊?”
许最愣了一下,抬眸看看他。
“快点的,不嫌弃你。”
纪因蓝不是个讲究人,他跟朋友们在一起时喝一瓶水吃一碗饭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他觉得许最可能会介意,所以把第一口让给了他,反正这也是他的东西。
许最低头就着他的塑料叉子咬了一小口,慢吞吞地嚼着,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的面。
纪因蓝收回自己的叉子。
他看着叉子上那颗从许最嘴里回来还是九九新微瑕的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看看许最再看看卤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还是闭了嘴。
他很自然地咬了一口那颗卤蛋,然后把它泡进了面汤里。
“唉。”坐在石头上,就着燕北山的日出,还有碗里的鸡蛋和火腿肠,再吃一碗热腾腾的泡面,纪因蓝觉得,没有什么事能比此时此刻更加惬意了。
他伸了个懒腰,抬手揽住了许最的肩膀,身体朝他靠了靠:
“圆满啦——”-
一群少年在燕北山南天门热热闹闹地吃完面,拍够了照片之后,赶着第一批索道坐下了山。
趁早点名还没开始,他们互相告别这段只属于他们的秘密,摸回了自己房间。
今天还有一整天行程,很早就要出发,老师们点完名组织学生吃完早饭,就把各自的学生带上了各班的大巴车。
于妙和其他老师们在车下简单商量了今天的安排就上车准备出发,但进了大巴车后,她总觉得今天车里好像格外安静。
她没忍住朝后看了眼,就见后排那群平时最闹腾的学生正歪七扭八地睡着,清早的阳光晒在他们身上,显得懒洋洋的。
也不知道这群臭小子昨天又玩到了几点。
于妙笑着摇摇头,提醒司机可以出发了。
纪因蓝不像丁逸逍他们熬过一天一夜没合眼,他昨天在房间蒙头睡了一整天,所以现在只觉得累,倒没觉得太困。
身边的许最从上车坐下后就一直安安静静的,纪因蓝偏头看了他一眼,见这人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他靠在大巴车的座椅靠背上,闭着眼睛,显得睫毛很长,头发刚洗完吹干,看起来很软,还带着一股好闻的栀子花的味道。
纪因蓝偏头看了他一会儿,一直等车外的光晃到了眼睛才回神。
他抬手想把车窗窗帘拉上,但手都伸过去了,又顿在了离它前几寸的位置。
许最是不是喜欢晒太阳来着?
纪因蓝皱皱眉。
怪毛病。
太阳有什么好晒的?又烫又刺挠。
心里这样想着,他还是收回了手,允许车外的阳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会儿。
他没忍住又偏头看了眼许最。
长得还怪好看的。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行在路上,车上的同学们要么在低声聊天,要么在呼呼睡觉,都没了昨天刚出发时的那股兴奋劲儿。
纪因蓝闲着没事干,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翻相册里今早拍到的日出照片,选了三张最好看的,简单调过颜色后去微信发给了纪四余,又去猫爪APP私信区,点开置顶聊天框,把它们分享给了小咯叽。
小咯叽回他消息总是很快,但今天大概是时间太早,一直等纪因蓝坐着大巴车到了自然博物馆、和同学们排队入馆时,他手机才响起一道小猫咪软绵绵的叫声——是互关私聊的提示音。
小咯叽:很好看。
小咯叽:谢谢你给我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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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
纪因蓝正看着手机,就听旁边的丁逸逍叫了他一声。
下意识抬头看一眼,发现丁逸逍看他的眼神十分耐人寻味,紧跟着的一句话更像是一道闪电劈上了纪因蓝脆弱的天灵盖:
“你怎么看着手机笑得一脸春心萌动样儿?”
丁逸逍这个形容把纪因蓝雷得外焦里嫩。
他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什么……什么叫春心萌动?你给我好好用词!”
“我刚才真该拍张照给你看。你脸上冷笑看多了,乍一看你笑那么温柔,我以为我做噩梦呢,给我吓一跳。”
丁逸逍越回味越觉得有意思:
“我觉得我用词很准确,遥想我上次这么笑,还是我给女主播砸礼物她念我ID叫我哥哥的时候。”
“那是你!别拿我跟你比!”
“那你说你刚看什么呢?你跟除岁加上微信了?还是哪个女主播?女明星?或者跟哪个妹妹聊天呢,把你甜成那样?”
“都不是!”纪因蓝揉揉头发:
“就跟……”
纪因蓝话音顿住,因为他发现他居然没法用一个词来概括他跟小咯叽的关系。
朋友?辅助?榜一大佬?
眼看着丁逸逍眼神越来越狐疑了,他只能模糊道:
“就跟粉丝说两句话。”
“粉丝……”
谁知丁逸逍脸上的表情在听清这两个字后更怪了。
他连忙推着纪因蓝往人少的地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跟他道:
“兄弟,虽然你不是什么颜值男主播,也不是什么男爱豆男明星,但你……”
丁逸逍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说完一句话,纪因蓝皱皱眉,不耐烦问:
“什么?说清楚!”
“但睡粉这事咱不兴做啊!要塌房上热搜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的!我看好多男的都毁在这上头了!你千万不能走错路啊!!”
“……这特么都哪跟哪呢??”
纪因蓝觉得他兄弟脑子高低有点毛病。
他嫌弃地推开丁逸逍担忧的脸,左右看看边上没别人,又突然想到一茬:
“许最呢?”
“兄弟把你放心里,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你就在这找许最?”
丁逸逍也帮他瞅了一眼:
“那儿呢!”
纪因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许最正站在博物馆展厅中央那座巨大的恐龙化石下,他还戴着他的棒球帽,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就那样仰着头静静地看着它。
博物馆人来人往,都是闹腾的少年,但许最一个人安静地站在那,独自隔着上亿年的时光和恐龙对视许久。
纪因蓝有很多时候都觉得许最很怪,他不擅长交际,不会说话,也不喜欢和人类打交道。
他好像有自己的世界,他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里面有很多奇奇怪怪和天马行空。那些东西他不给别人看,也不给别人说,只有他自己知道。
“哎,我看到珏珏子和闪姐了,我过去了哈!反正兄弟跟你说的话你记心里,千万不能忘了初心!别让我唾弃你!”
丁逸逍拍了下纪因蓝的肩膀,自己先跑了。
“滚滚滚。”
纪因蓝哭笑不得。
他没跟丁逸逍过去,也没有去别的地方,他只继续站在原地看着那边的许最。
许最看了恐龙多久,纪因蓝就看了许最多久,到最后实在等不下去了,纪因蓝过去拍了拍许最的肩膀:
“看什么呢?”
“……”许最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来。
他抿抿唇,才答:
“恐龙。”
“我知道这是恐龙。”
纪因蓝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问你为什么看那么入迷,这么老半天也没看够,仰着脖子不累吗?”
“不累。”
许最微微垂下眼:
“在想……它们活着的时候什么样。”
纪因蓝指指边上的展签:“这不是有修复照片?”
“不是……”许最扫了眼展签上死板的图片:
“想它们会动的时候,还活着的时候,是怎么生活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挺自由吧?想跑,想吃想睡,想干什么都行,反正不用说话,也不用上学。”
纪因蓝从口袋里摸了块泡泡糖,拆开包装丢进口中,边嚼边道。
“嗯。它们很大,很自由。”
“是啊,真大,这脖子仰起来,都快顶到天了。我俩还没它一节腿骨长。”
纪因蓝也仰头看着。
博物馆顶上的玻璃天窗透下光来,流淌过那些巨大骨骼,阳光下可见漂浮的细碎灰尘,又在地上落下一片片的光斑。
不知为何,有股属于时间的沉重感扑面而来。
纪因蓝其实对博物馆这种地方没什么兴趣,但跟许最聊了这么两句不着边际的天,他好像突然能从中感受到那么一丝乐趣。
这人真有意思。
纪因蓝轻笑一声,抬手拍拍他:
“还看吗?”
许最垂眸看着他唇角那丝笑:
“不看了。”
“那走?”纪因蓝偏偏头:
“去别的地方转转。”
“嗯。”
两人肩并肩往别的场馆散步似的慢悠悠晃着,走出去几步,纪因蓝回头看了眼被他们落在身后的恐龙化石,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哎,许最,你想当什么恐龙?”
“当……?”许最可能是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也没说什么,只想了想,答:
“阿根廷龙。”
纪因蓝也就认识最有名的那几种恐龙,许最报出这品种,他还真不知道是什么,就顺手摸出手机搜了一下。他扫了眼介绍,上边说,阿根廷龙是目前发现的最大的陆地恐龙之一。
纪因蓝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出了声:
“可以啊,想当个大的,长得高高的,别的龙够不着你,没法跟你说话是吧?正合你意。”
身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笑,纪因蓝顺着声音看了眼,瞧见了许最唇边未散的笑意。
纪因蓝目光微微一顿,收回了视线。
他勾了勾唇:
“笑这么好看,就该多笑笑。”
北川市自然博物馆很大,全部逛下来需要不少时间。
纪因蓝和许最逛了几个场馆,在动物标本那块遇见了姜闪闪他们,便搭伙一起看一起走。
“来,蓝,给我拍张照!”
姜闪闪看见那些毛茸茸的东西就走不动道,就算是没有生命的标本也不嫌弃。
被她看上眼的是一玻璃柜的兔子,她把CCD递给纪因蓝,自己在展柜前摆起了姿势。
纪因蓝扫了眼旁边的人:
“怎么使唤上我了?你御用摄影师呢?”
“嗐,小包公刚被你们老师叫走了,不然我用得着你?别废话,快拍!”
“行行行。”
纪因蓝努力给她找着角度,拍好照片后把相机还给了她。
姜闪闪接过相机,自己到边上批阅去了,纪因蓝则站在原处,看着玻璃展柜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兔子。
这些标本做得栩栩如生,景也布得好,就像是真有这么一群兔子在田野里撒欢似的。
纪因蓝一只只打量着,原本没多在意,但一扫眼,他突然瞥见角落里还缩着一只垂耳兔。
那只垂耳兔躲在兔群的角落,窝成小小一团,看起来胆小又窝囊,脸上的表情也呆呆的——如果兔子也有表情的话。
纪因蓝看乐了,他总觉得这兔子看着莫名有点眼熟。
“哎,许最……”
纪因蓝原本想让许最看看这只兔子像不像他,但一抬眼才发现,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许最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影。
纪因蓝微一挑眉,直起身扫了一眼。
这展厅里人不多,他大致扫一圈就看见了要找的人。
那人正站在另一边,离他们不远不近。
纪因蓝望过去的时候还和他对视了一瞬,显然,他站在那么远的地方,并不是在看其他展品。
纪因蓝觉得他好像有点怪。
因为在对视之后,许最的视线下落,像是看见了什么,又有点僵硬地挪开了眼,强迫自己望向了别的地方。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蜷起,可能是空着手没有安全感,他抓住了自己胸包的带子。
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原本没什么好值得在意,但纪因蓝注意到,他抬手时,指尖还带着不自然、也并不明显的抖。
第38章038:念想
从恐龙化石那里离开之后,许最就一直乖乖跟在纪因蓝身边,永远在纪因蓝稍微一偏头就能看到的位置,从来没走远过。
但现在他却一个人远远站着,看起来也没有要靠近的意思。
纪因蓝原本以为许最是在害怕动物标本,毕竟有相当一部分人天生就对这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造物感到恐惧,但后来一想又觉得不应该,毕竟许最已经跟他逛过那么多展馆了,就算这人再迟钝也不至于等到快逛完了才翻出自己的恐惧心。
那是为什么?
纪因蓝看看他,又看看自己面前的玻璃展柜——
里面是一堆大大小小的兔子。
纪因蓝没多想,他用手机给那只神似许最的垂耳兔拍了张照片,就离开这处展柜,回到了许最身边。
“站这干什么?”纪因蓝问。
“这……”许最摸了摸耳朵:
“好看。”
“?”
纪因蓝看了看这人身后的大白墙和身边的垃圾箱,决定不戳破孩子这个拙劣的谎言。
他拍拍许最的手腕,带着他从另一间展馆绕去了出口。
路上,纪因蓝注意到许最明显像是松了口气,一直抓着包带的手也垂了下去,可能是因为太过紧绷,他垂手时,还无意识地舒张着手指。
“你不喜欢兔子啊?”
纪因蓝语气轻松,一句疑问夹在闲聊间,显得再自然不过。
“嗯?”许最可能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微微一愣。
“看你刚才站那半天也没走近,以为你不喜欢。”
纪因蓝随口道。
但他还是觉得有哪里奇怪,毕竟许最前不久还抱回去一个兔子玩偶,纪因蓝不觉得人对某种东西的喜恶会随着它的表现形式而改变。
意料之中,许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垂着眼,用一个有点含糊的“嗯”,结束了这个话题。
自然博物馆的行程并不需要很长时间,午餐之后,学校的大巴车就晃晃悠悠地把学生们载回了北川一中。
大巴车停在了学校停车场,下车后,各班班主任简单跟学生交代几句周末安排,嘱咐过安全问题,便解散了队伍,放他们回去过周末。
纪因蓝昨天早晨来时没有骑车,现在回去也只能考虑打车和公交两种方式。
他单肩背着自己的包,出校门时用肩膀轻轻撞了许最一下:
“哎,嘬嘬,怎么走?”
“我……”
许最张张口,正想说什么,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
“纪因蓝!”
纪因蓝愣了一下,朝声音来处望去,就见纪四余的车停在学校门口,而她本人正从大开的车窗内喊他。
“我姐来了。”
纪因蓝笑了一声,正想小跑过去,但迈出半步后,他又想到了自己身边的人。
他回头看看许最,朝他扬了扬下巴:
“走呗?咱住那么近,你坐我姐车一起走?顺道把你带回去,给你省一块钱。”
“……”
许最看看他,又看看那边的纪四余,垂下了眼:
“不了。还有点事。”
“行。”
他说不用,纪因蓝就也没继续坚持。他跟许最挥挥手算作告别,自己拉了拉背包,跑向了纪四余那边。
“玩得怎么样啊?”
他上车后,纪四余打量他一眼,抬手发动了车子。
“挺好。你怎么想起来亲自接我了?受宠若惊了都。”
纪因蓝把背包丢到后排,又从后面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才道。
“你昨天没骑车,今天正好走到这边了,大发慈悲顺路接下你。”
纪四余打了把转向灯,把车子汇进路上车流,路过学校门口时,她偏头看了眼路边等红绿灯的人:
“刚跟你一起那个,就你说的那社恐同桌?”
“嗯。”
纪因蓝顺着她视线看了眼。
站在路边的学生中的确有许最。
散队后出学校的学生很多,校门口人流拥挤,但许最站在人群里,依旧是最扎眼的那个。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蓝牙耳机,头上扣着棒球帽,微微低下头,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点鼻尖和薄薄的嘴唇,以及线条干净流畅的下颌。
“真帅。”纪四余真情实感夸赞一句:
“之前听你说他社恐i人窝囊小哑巴,还是个学霸,我以为是动画片里那种留着西瓜头瘦瘦小小戴着酒瓶底眼镜还长着雀斑小眼睛的小男生呢,没想到还是一顶级男高。”
“有品,但你这一打眼能看见什么?离近了才好看,这家伙长得劲劲儿的。”
纪因蓝也跟着夸了句,但顿了顿,他又回过味来:
“你弟不帅啊?你弟不是顶级男高了?”
“你?”纪四余笑了一声,故意逗他:
“也就那样吧,一般。小屁孩一个。是吧小孩哥?”
纪因蓝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时间还早,路上车不多,纪四余中午没吃饭,她让纪因蓝陪自己再吃一顿,便顺道把车停到了柳湖公园后门的小吃街附近。
二人下车后沿着小吃街往里走,打算去巷子里吃阿婆豌杂面,纪因蓝让纪四余先去了,自己到另一家店买碗小汤圆再去找她。
就在他排队的时候,旁边突然蹿出来一个人:
“纪因蓝!”
纪因蓝听着这声音挺陌生,他微一挑眉,看过去,见是个有点眼熟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某所普通高中的校服,身上有点脏,看着像是刚打完球。他的眉眼和许最挺像,但给人的感觉天差地别,许最总让人觉得冷清清不好接近,而他的长相比许最稍微阳光硬朗一点,莫名带着一种散漫的痞气。
“还记得我吗?”少年冲他扬扬下巴:
“那天咱在车站见过,我是许最他弟,许冠!”-
许最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苏文丽和许译今晚有事出门了,家里现在只有许冠一个人,许最站在家门口都能听见他朝队内语音喊话的声音。
有点吵,但他早就习惯了。
他去洗了澡,打算直接回房间睡觉。
不算今早在大巴车上那短短一觉,粗略算算,他快有三十个小时没合过眼了。
但进房间前,他突然听见隔壁许冠房间传来一声:
“蓝哥!奈斯!!”
“?”许最放在门把上的手一顿。
他微微皱起眉,确认了一下刚才那两个字的发音确实是“蓝哥”没错。
“……”
“叩叩叩——”
听见有人敲门,许冠扒拉了一下耳机,露出半边耳朵:
“进!”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许冠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爸妈今天晚上出去了,现在家里除了他以外只可能出现一个人。但这也够新鲜的,毕竟那人八百年也不会主动敲他一次门。
“干嘛?”许冠盯着屏幕跟人对着线,分心问了一句。
许最靠在他房间门框上,只把门推开了一点点:
“哦,问你晚上吃了没。”
“哟,村东头的母猪上树啦?”
许冠夸张地感叹出一串颤音:
“没吃呢,您有什么指示?”
“想吃什么?”
“你要请我吃饭???”许冠实在没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确认这真是他哥没错:
“你是许最?你没被什么妖魔鬼怪换芯子吧?”
说完这话,像是听见耳机里有人问了句什么,许冠笑了两声,道:
“卧槽,许最好像要主动请我吃饭,吓死我了,我得好好宰他一笔。火锅?算了吧,我俩吃火锅得点鸳鸯锅,我不想被过路人鄙视。啊?对哈哈哈他不吃辣。”
“……许冠。”
许最靠在门和门框的空隙里,手还搭着门把手,正垂着眼轻轻用指尖扣着冰凉金属上的缝隙,另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看了眼,消息栏里并没有inBlue的直播推送。
他没在直播。
“我来了我来了,我给你挡大,救一下救一下,太帅了卧槽爱死你!”
可能是许最的声音太小,许冠没听见,所以他等了一小会儿,等这场团战过去,才又重复一遍:
“许冠。”
“啊?”许冠手里的键盘鼠标被点得“咔哒咔哒”一通乱响,后来,可能是游戏角色阵亡了,他骂了句脏话,又扒拉一下耳机,才问:
“到底干嘛?有话就说。”
许最轻轻抿抿唇,问:
“你在和谁玩游戏?”
“inBlue!哦就你同学,纪因蓝。”
许冠语气难掩雀跃:
“我靠他真是inBlue,许最你身边卧虎藏龙啊!一声蓝哥我叫得心服口服,对了你知不知道inBlue是谁?我跟你讲……”
“咚——”
许冠一段话还没说完,房间门就被关上了,门缝里的人也走了。
许冠愣了一下,扬声问:
“哎还吃不吃饭了?!”
许最回房间后直接倒在了床上。
柔软的床垫陷下去一片,床单和被子被压出深深的褶皱。
许最看着手机,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手就已经替他打开了inBlue的主页。
刷新一遍又一遍也没东西,他确实没开直播。
墙壁另一边传来的声音有点吵,放在以前他还可以忍受,但今晚却觉得有点刺耳。
偶尔能听见几声类似“蓝哥”的音节,许最抿抿唇,直接用被子盖住了头。
过了一会儿,隔壁的声音好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房间门口传来的脚步声。
有人敲他的门,他没有反锁,门很快被人推开,许冠探进一颗脑袋,看见他的样子还愣了一下:
“你咋到床上去了?不是吃饭吗?吃啥啊?”
“……”
许最把被子拉下去一点,露出眼睛看着他,声音有点闷:
“不吃了。”
“我草你玩我呢?不吃过来闲撩什么?我本来不饿的!你他妈说了请我吃饭,你负责!”
“我没说……”
许最顿了顿,改口道:
“给你钱,自己吃。”
“那多给点,给两百,我吃顿好的。”
许冠笑得一脸便宜样,他拿着手机收了许最的转账,可能是觉得良心实在不安,他临走前又多问了一句:
“那我点外卖了?你真不吃?真不吃我就只点我自己的了。”
“嗯。你吃。我不饿。”
“行。那一会儿你别问我要。”
许冠走了,走前还贴心地替他关上了门。
许最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原本看着手机,但看了一会儿,手机掉到了旁边,他借着屏幕里微弱的蓝光,看着自己的手。
他试着蜷了蜷手指,好像被另一个人触碰包裹的感觉还停留在前一秒。
燕北山夜晚很冷,他可能是不小心把那点寒意带回了家,不然也不至于这么难受。
他看着光打在自己手上勾出的轮廓,一直到手机屏幕熄灭,房间重新变回一片漆黑。
许最抬手,用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男生之间的友情真的很简单,只需要一起打两把游戏,就能亲亲密密地变成哥哥弟弟,变成能一起闲聊打趣的朋友。
这是他一遍遍预演、尝试,努力靠近后的成果,到头来,却和别人仅用两把游戏九十分钟得到的一样多。
许最觉得自己应该觉得满足了,毕竟以前他连这些都没有,以前他想得到这些的时候只能用另一个名字和身份,在别人眼里,或许还是另一种性别。
他像个可耻的小偷,鬼鬼祟祟地靠近,还对偷来的东西不知足。
可如果拥有这些还觉得不够,那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许最当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但那些东西跟他自己一样上不得台面说不出口也见不得光。
他有点厌烦自己。
不知足、小心眼、明明什么都没有,还想把什么都变成自己的,不想让别人接触他,哪怕只是目光。
他想……
算了,真恶心。
他不应该……
他只能是……
他不可能……
许最自暴自弃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任心里的情绪肆虐,把他拽到最低谷。
算了吧。
反正……
“叮——”
随意躺在床边的手机发出一声轻响。
许最愣了一下,抬手摸起它,按开了屏幕。
手机点亮屏幕后发出的光令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视线因此有点模糊,但他还是看清发出声音的是一条微信消息。
KB:又sad了哥?这词我知道,换一个吧。
sad[sd]adj。悲伤的n。季节性情感障碍:稍等。
depress[dpres]adj。使沮丧,使抑郁,使失去信心:好了。
KB:这么难过呢?
KB:遇着什么事了,饭都不乐意吃了?
depress[dpres]adj。使沮丧,使抑郁,使失去信心:没有。
KB:[微信红包]
许最愣了一下,划了个问号出去。
纪因蓝不跟他磨叽,让他收了,许最点开,发现里面是红包能发出的最大数字。
两百块,不多不少。
KB:别sad了。
KB:去吃点好的。
KB:蓝哥请你。
KB:乖。
第39章039:偶然
许最盯着屏幕里那几个消息气泡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都被屏幕的蓝光刺得微微发痛。
后来,他点开输入框,在屏幕里敲敲点点。
你怎么和许冠……
删除。
为什么和许冠……
删除。
你什么时候……
删除。
输入框里的光标孤独地闪了很久。
因为停顿许久后,许最恍然发现,自己并没有资格去问这些。
greedy[ɡridi]adj。贪婪的,贪心的:好。
在心底翻涌许久的情绪被人用短短几个字抚平,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些更出格的念头和心思,压过理智疯狂叫嚣着生长。
隔壁的许冠又喊了一句“nice”,许最看着手机屏幕,没见顶部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便关了软件,随手点开了手机相册。
相册里有单独的一个分类,名字叫做“KB”,里面的相片大同小异,基本都是纪因蓝直播时的截图,是他氛围灯下按着键盘和鼠标的手。
图片中的灯光昏暗,但还是能够看清,图中人右手食指末端的骨节生着一颗小痣。
许最对人的长相并不是很敏感,和人说话时也不习惯直视别人的眼睛,他总是垂着眼,所以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一般是脸以外的部位,比如这双漂亮的手,还有这颗特别的痣。
有些事,许最已经记不太清了,毕竟那已经过去了太多年。
他只记得男孩在他旁边低头“唰唰”写着字,很大力地往他桌上拍了张纸,还把他吓了一哆嗦。
接着就是那男孩不耐烦的声音,他用食指指着纸上的字,许最一抬眼就能看见他骨节上那颗痣。
“来!复述不会,照着念总会吧?!”
“给我念!!老师、我、不想、上台!”
他像教小孩讲话一样一词一顿地示范,许最看他一眼,小声学道:
“老师……”
男孩的表情稍微好了些:“对,就这样,继续!”
“老师……”许最深吸一口气:
“……”
“老师……我不想上台……”
“不可以哦。”
让许最上台念周记顺便分享写作思路的老师温声拒绝了孩子努力了半天才憋出口的拒绝:
“你周记写得那么好,跟同学们分享一下技巧,大家共同进步不好吗?就简单说两句,快来,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
许最闭了闭眼睛,看着面前被胶布贴在课桌上的小纸条,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不喜欢讲话,更不喜欢站在有这么多人注视着的讲台上讲话,可拒绝别人对他来说实在太难。现在有人愿意一字一字地教他,他也认真学了,可鼓起勇气把想法说出口后,得到的结果却和预期不大一样。
他的想法就这么被轻飘飘地驳回了,和以往无数次一样。
看来拒绝与否并没有什么区别,至少结局都是相同的。
许最把手里的周记纸抓得皱巴巴,他在老师和全班几十个小朋友的注视下低下头,开始了他向他人妥协的第无数次。
他慢吞吞铺平周记纸,在老师的催促下准备站起身走上台,但在那之前,旁边的男孩突然抢先站起身,大声道:
“老师,他说他不想上台!”
这个男孩有点凶,教许最说话的时候也经常不耐烦,现在的语气也不是很好。
对于小孩子来说,跟老师顶嘴可是大罪,连老师也有点意外,愣了一下才道:
“老师又不是让他上台批评他,上台跟大家分享经验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呀。”
小男孩没被老师的话镇住。
他站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仰头看着台上的老师,语气不卑不亢:
“不管光不光荣,他已经拒绝了,您还要让他上,这不就是逼迫吗?他不想上台讲话,为什么非要让他讲?不愿意就是不愿意,跟批评还是奖励没有关系,您不能把自己认为的好坏强加给别人,就算您是老师也不行!他有拒绝的权利,您也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
可能是没想到低年级的小学生能有这么强的语言组织能力,男孩这段话把老师和同学都说懵了。
许最也懵了,他眨眨眼,下意识偏头看向了旁边的男孩。
那天,老师没再坚持让许最上台,只交代他下课后记得去办公室复印一份周记纸贴在教室公告栏供大家参考。
许最觉得自己应该对那个男孩说句谢谢,但他没能说出口,因为那节课下课后,小男孩就被他姐姐接走了。
他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来学校借读,总共就在学校待了三天,很快就转走了。
低年级的小孩子心思简单,喜怒哀乐来得快去得也快,班上同学很快就忘了他这么一号人,但许最却一直记得。
他记得他说的那些话,记得他手上的痣,也记得他的名字。
克莱因蓝。
那是一种神秘纯净又深邃的蓝色-
屏幕里,水晶爆炸,“胜利”字样弹出,纪因蓝关了界面,对耳机里的人说:
“困了,我先下了。”
许冠嘿嘿一笑:
“好嘞,谢谢蓝神带我上分,晚安!”
“别乱叫。”纪因蓝轻笑一声,回了他一句“晚安”,退出了游戏客户端。
今天下午他在小吃街碰到了许冠,许冠确实跟他哥两模两样,他是个野小子,还是个自来熟,两人说了几句话,许冠偶然看见了他手上的痣,一点弯都没多绕,直接两眼放光地问他是不是inBlue。
纪因蓝从来没瞒过自己在做主播的事,他身边人都知道他的ID,这对他来说不是个需要刻意保守的秘密,现在被人问起,就很大方地说了“是”。
许冠是他粉丝,又是许最的弟弟,纪因蓝就跟他加了微信,反正晚上闲得没事干,他也懒得直播,就随便带弟弟打了几把游戏。
下游戏时,纪因蓝确实困了,他去洗了个澡,回来躺在床上却又稍微清醒了点。
反正一时半会也睡不着,躺着也是躺着,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消息预览里没有许最的信息,纪因蓝点开消息列表,往下滑了两页。
他微信里加了不少人,还有大大小小很多群聊,消息都是一茬一茬往外刷,一会儿不管,未读消息就得被压到两页以后。
纪因蓝在一堆群聊里找见了许最的聊天框。
那人的头像是一片纯蓝,名字又改了,改了个什么“贪婪”,纪因蓝在心里念了一遍,给自己念笑了。
以前没觉得,现在才发现,许最这人怎么又好笑又好玩的。
纪因蓝没多想,他翻了翻朋友圈就打算关手机睡觉,但退出微信之前,他指尖一顿,又回到了消息列表,把被埋得更深的许最翻出来,给他的聊天框加了个置顶。
他置顶聊天只有两个,一个是纪四余,一个是许最。
许最这人不爱说话,还老爱改名字。
不给他加个置顶,小哑巴就得被埋到下面,再怎么sad也看不见。
怪可怜的-
春季研学之后,紧跟着的就是春季学期的第一次月考。
虽然北川一中平时小考不断,但月考这种正式考试的含金量终归要高一些,连长着颗大心脏的丁逸逍都得临时抱抱佛脚,就算是中午吃饭也得抱个文言文小册子装模作样地背古诗。
纪因蓝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的每一天过得都跟以往任何一天一样轻松。
因为他数学和理综没什么问题,而语文和英语的问题已经大到没必要补救,烂得很稳定也很安心。
北川一中的正式考试都按高考标准走,月考也一样,一共考两天,考试结束后跟着周末,占了时间的便宜,老师们没在这周末安排作业,只意思意思让复习预习,十分轻松。
纪因蓝也知道周末没什么作业,所以考完试就往主页挂了个直播预告。
最近这两周纪因蓝被Spring拉着入坑了另一款游戏,打得有点上头,天天就想着吃鸡,照直播间水友们的话说,他电脑上的烈焰圣杯图标吹一吹得飘出去一层灰。
但他们说得也没错,纪因蓝确实很久没有宠幸过烈焰圣杯了,他昨天还登上去看了眼,因为太久没打排位赛,他分掉得有点惨烈,加上新赛季原本就没怎么好好打过大号,再不往上冲一冲就该被水友嘲讽至死了。
纪因蓝考完试放学后就直接回了家,纪四余不在家,他在楼下买了点小吃,草草扒拉完后进了电竞房,打算先悄悄打几把,挣点分,等分好看点了也到预约时间了再开直播跟水友唠嗑。
但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今天的电脑慢的要死,刚开机,还没等纪因蓝点开直播后台,电脑突然卡死蓝屏,怎么重启都打不开。
纪因蓝懵了。
他在电脑桌前面百度半天也没找见个靠谱的解决方法,只好放弃自己琢磨,直接抱起机箱去了附近的维修点。
维修点的小哥哥排查一轮后,说可能是硬件出了问题,得把电脑先留在这,检查和修理大概需要几天时间。
软件坏还是硬件坏、需要修还是换对于纪因蓝来说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最大的问题是没作业的周末只有这么两天,如果没有游戏他该怎么度过这个美好的周末?学习吗?别开玩笑了。
再三嘱咐小哥让他给自己加个急后,纪因蓝走出维修点,有点茫然。
电脑罢工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更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在掉的分又该怎么办。
站在店门口迷茫片刻,纪因蓝直接回家搬出了自行车,飞去了学校的方向。
没条件也得创造条件,今天这游戏他非玩不可。
家里倒是有别的电脑,但那是纪四余工作用的,她怕纪因蓝这没心眼的把她的文件和DEMO弄乱,从来不让他动自己的电脑,还给电脑设了密码,他想玩都没得玩。
没别的选择,纪因蓝只能去网吧。
看来上次牛猛的突击检查没能抓到藏在小巷里的光头老板与黑网吧,因为纪因蓝去的时候这地方还热闹着,暂时还没像他和丁逸逍上个据点一样变成一家难吃的凉皮店。
他把车停在边上,自己下了地下室,跟光头老板开了个机子。
毕竟是藏在地下室的小黑网吧,这地方不大,一眼望去就能看个七七八八。
纪因蓝看了一圈,想找个凉快点的地方,但环视一圈后,他目光突然一顿。
网吧最角落里有个独立出来的小桌子,和其他成排的机位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点孤僻。那地方没光,纪因蓝乍一眼都没看清那还有个位置,但等意识到那里还有个人后,他扫了一眼,微微一愣。
角落里的座位坐着个少年,他身上还穿着北川一中的校服,书包挂在一边。
他靠在网吧大大的电竞椅里,看着是来上网的,但其实他电脑压根没亮。
纪因蓝微一挑眉,走近几步,换了个角度,看得更清楚一点。
许最桌上摆着一盏巴掌大的充电小灯,桌上东西挺多,但都是水笔荧光笔直尺标签等学习用品,还有摊开的几本书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可他现在没在看书也没在记笔记,他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纪因蓝只能看清他垂着的眼,和微微皱起的眉,还有不断滑动屏幕的手指。
他干嘛呢?
开着机子摊着书像是来黑网吧学习的但实际上在玩手机?
好小众的组合。
“许最?”
纪因蓝直接走过去,叫了他一声。
听见他的声音,许最像是愣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纪因蓝,怔愣好几秒,等他靠得更近了,才回过神来挪开视线。
顺便还侧了侧屏幕,手指微微用力,第一下没能按上按键,再一次,才成功关掉了手机。
第40章040:路灯下
纪因蓝没有在意他这点小动作。
他只瞥了眼被许最关掉屏幕放在一旁的手机,问:
“你在这干嘛?”
“哦……”
许最飞快扫过自己桌上的东西,很没有可信度地小声答:
“来玩游戏……”
纪因蓝看看他桌上的英语书和笔记本,再看看他,脸上写着五个大字——“你看我信吗”?
许最飞速把桌上的书和笔记本收起来。
可能是为了快点转移话题,他问:
“你怎么在这?”
“哦,我电脑坏了送修了,最近两周没打排位一直掉分,找个地方补救两把。”
说完这话,纪因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从兜里摸出手机。
果然,打开猫爪APP之后,他的私信和动态评论区都炸了,全是没等到直播的水友们发来的亲切问候。
纪因蓝赶紧亡羊补牢般在主页挂了条公告:
[电脑坏了,修好之前不播了,咕咕咕——]
发完公告,他在第一位斗士赶到战场讨伐他前干脆利索地关掉了猫爪APP后台,耳根清净。
纪因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许最桌边打量一眼他的位置,又抬头看看天花板:
“你怎么找了这么个小角落坐着?这么暗,空调也吹不到吧?”
“嗯……”许最垂着眼:
“安静。”
纪因蓝没忍住笑了一下:
“都来网吧了还想要清净呀?”
说着,他拉开了许最前面一排的座椅,随口问:
“你玩什么游戏?”
“烈焰圣杯。”
“哦,新赛季打了没?要不要一起打两把?”
许最抬眸,借着网吧里昏暗的灯光看着他的背影。
沉默片刻,他才问:
“……可以吗?”
“这有什么可不可以的?”纪因蓝轻笑一声:
“一起玩个游戏,又不是什么事。”
“哦……”许最点点头:
“好。”
纪因蓝给电竞椅调了个舒服的角度,按开了电脑,后来他总觉得有哪不得劲,想来想去,他撑着椅子朝后面看了一眼:
“你要坐这打?”
“……”许最看着他,没说话。
纪因蓝和他对视一会儿:
“来我旁边呗,都线下开黑了,一个人躲后面多没意思呢?说个话都不方便。”
“哦。”
许最应了一声,这才关掉电脑,拎着自己的书包坐到了纪因蓝旁边。
开机的时候,他悄悄看了纪因蓝一眼,像是有什么话想说,犹豫许久后才开了口:
“纪因蓝。”
“嗯?”
“……算了。”
“?”
纪因蓝觉得无语:
“你别跟我在这犯病啊,要说什么话就说。”
“没……”
许最轻轻抿起唇:
“就是想问……”
“什么?”纪因蓝的耐心快被他磨尽了。
“就是想问,你跟任何人都能玩到一起去吗?”
“是……啊?”
纪因蓝被他问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许最的意思。
许最微微垂下眼,补充道:
“无论和谁,都可以一起开心玩游戏。是这样吗?”
纪因蓝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真是不懂许最的脑瓜里每天都绕着怎样的奇怪想法。
他随口答:
“当然不啊。找我打游戏的人多了去了,我还一个个应下来?当然不,我只和我想一起玩的人一起玩。”
顿了顿,他看了许最一眼,补充道:
“比如你。”
“比如我?”许最眸子微微一动。
“嗯。”纪因蓝应了一声,催促道:
“别纠结了拧巴哥,赶紧上号了。”
许最轻轻抿起唇角。
他点开桌面上游戏客户端的图标,在输入账号时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顿,才慢慢打出一串数字。
纪因蓝扫了眼他的屏幕,看见了他的ID——“只会玩辅助谢谢大家”。
纪因蓝笑出声了。
这是经历过什么啊?
他搜到许最的ID点击添加好友,把他拉进了自己的队伍。
等待匹配时,他随口问:
“你平时都和谁打?你弟?”
“不。”许最顿了顿:
“自己打。”
“没有固定AD?”
纪因蓝确认了一下他的段位:
“你自己拿辅助单排上大师?”
烈焰圣杯每局游戏每方有五个位置,分别是上单、打野、中单、AD和辅助。其中辅助玩家单排是最难上分的,因为玩辅助很难Carry(带节奏),比较吃队友和配合,就算自己玩得再好,遇到菜队友该输还是得输。而且,如果纪因蓝没记错的话,许最好像不怎么会玩那些开团大肉硬辅,他看过许最战绩,他平时玩的都是软辅,客观地说一句,那些英雄大概是单排上分鄙视链的最底层,输了得背锅,赢了被嘲混的那种。
靠那些萌妹软辅一分分吃到大师,时间运气努力和实力缺一不可,纪因蓝简直对许最肃然起敬。
“嗯。”
“牛啊。”
纪因蓝真情实感地感叹一句:
“你一开始为什么练辅助?我感觉玩辅助的人还挺少的,打野中单AD哪个不比辅助好C?你别告诉我因为你是萌妹控。”
“没……”
许最不知道该怎样和纪因蓝解释。
因为想一起玩的人喜欢玩AD位?
因为他喜欢的英雄需要和软辅打配合?
因为他以前夸过别人的小羊玩得好,所以努力练习他喜欢的辅助?
因为他很厉害,却缺一个固定辅助,经常被匹配到的野生辅助的神仙操作气到低气压?
因为想一直和他玩,不想被嫌弃也不敢出错,所以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自定义练习,后来又挨着队友的嘲讽谩骂、一分一分用那些软辅爬上勉强够得上他的段位,才敢去他的双排位?
怎么说都很奇怪。
他用沉默糊弄过了这个问题,好在纪因蓝不是缠人的人,见他不想说,也就没再追问了。
这局游戏,许最选的英雄是小恶魔,这是个几乎没有保人能力、自己还脆得像纸的英雄,容错率很低,排位赛里拿出来要么杀翻敌人要么杀翻队友。
看见这英雄的时候,纪因蓝心里沉默了很久,但出于对许最的信任,他还是没开口评价什么。
因为小恶魔这英雄Ban率太高出场率太低,他在排位里就没遇到过几次,仅有的那几场合作经历也让他对这英雄敬而远之。上一个跟他说要练小恶魔的还是小咯叽,小咯叽是纪因蓝见过的除职业选手以外最优秀的软辅玩家,但他当时说过这话之后就没下文了,纪因蓝没见他用过,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学会这英雄。
所以他至今还对“峡谷里真的有人能玩好小恶魔”这件事存疑。
但这疑惑很快就被许最的操作打散了。
第三次被小恶魔用极限操作救下赢下一场下路小团战,纪因蓝睁大眼睛看了许最一眼又一眼。
好了。
他原谅许最的0-18绝赞上单和锤石巨人反向大闪了。
“可以啊你,你有这手你不早拿?”
纪因蓝真情实感夸奖一句:
“牛逼。”
“上次被Ban了,没拿到。”
许最抿抿唇角。
“你是不是差不多所有软辅都会玩?”
纪因蓝喝了口水,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弯起眼睛笑笑:
“你跟我一个朋友一样厉害,她也只玩软辅,绝活小羊。”
“……”
许最悄悄看了他一眼:
“哦。”
沉默一下,他又补充一句:
“我也可以玩。”
“什么,小羊吗?”纪因蓝买好需要的装备,走出了泉水:
“小羊太吃默契和配合了,我打法凶,你不一定跟得上。”
许最张了张口。
他原本想说“可以试试”,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纪因蓝很久没有和除小咯叽以外的辅助玩得这么愉快了。
许最的绝活好像是小恶魔和克拉拉,打了一晚上,他这两个英雄换着拿,玩得都很好,极少出现失误。
可能软辅玩得好的玩家在打法上也会略有相似,许最的操作有时候会让纪因蓝觉得依稀有点熟悉,但那种感觉也只有一点点,他没得比较,因为他没见过小咯叽玩小恶魔,克拉拉也只见过一局,但那局小咯叽有大半时间都跟在打野身边。
又一局游戏结束,纪因蓝看了眼时间:
“感觉差不多了,我得走了,你呢?再玩会儿?”
许最看了他一眼,默默关掉了游戏页面:
“我也走。”
“行。”
纪因蓝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吃夜宵吗?我请你。”
“饿了?”许最背好书包:
“我请就好。”
“哎,你给我打了一晚上辅助,给蓝哥玩开心了,当然得我请。”
纪因蓝推开电竞椅走了出去,边问:
“烧烤想吃吗?”
“你想吃吗?”
“有点。”
“那好。”
两人意见一致,纪因蓝带着许最去了附近一家味道还可以的烧烤店。他跟许最点好烧烤,在服务员临走前叫住他,嘱咐一句:
“小哥,这些烧烤麻烦分一半不放辣椒,另一半往死里放,谢谢。”
桌对面的许最愣了一下。
纪因蓝看见他茫然的表情,没忍住笑了:
“在学校食堂,我就没见你盘子里出现过辣椒,你弟上次也说你不吃辣。”
他越说越觉得有意思:
“不是,许最,我真想不通。你一个吃火锅都要吃清汤番茄菌汤的人,居然还敢跟着我吃加料豌杂面和变态辣锅底,当时怎么没把你辣死啊?吃不了辣你多少吱一声吧!一句‘不好意思我不能吃辣’就那么难呢?”
“……”许最垂下眼:
“……能吃。”
“能吃跟爱吃可不是一回事。”纪因蓝抽了张纸擦擦桌子,顺带连许最那边也一起擦了:
“不管做什么事,都记着千万别勉强自己。更别说是口味这种这么私人的事情。就像我,关系再好也没法迁就丁逸逍他们一起吃微微辣,但这不影响我们天天坐一张桌子上吃饭。咱有什么就说什么,不爱吃不会有人按头逼你,这是约饭又不是约架,我当然希望我们在一块的时候自在舒服一点。你看啊,喜欢什么要大大方方说喜欢,不喜欢的时候也要坚定一点说不喜欢,不爱说话,那只说一次也行,声音小也没关系,我听得清,也记得住。”
不知道从纪因蓝说到哪句话开始,许最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烧烤摊悬挂着的冷色灯光落在他那里,给他勾出一圈温柔的轮廓。
纪因蓝把擦过桌的纸扔到垃圾桶里,抬眼时才发现许最才看他。
他很难形容许最当时的目光,像是有话想说,像是再松动一点点就要克制不住某种冲动。
纪因蓝没见他露出过这种神色,他愣了一下:
“看我干嘛?”
听见他的疑问,许最眼神微微一动,最终还是习惯性垂下了眼。
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轻轻抿起了唇角,从纪因蓝的角度看,像是一个浅浅淡淡的笑。
“……没事。”
许最不喝酒,纪因蓝一个人喝也没什么意思,两人很快结束了这顿夜宵。
纪因蓝是骑车来的,许最还得等公车回家,反正顺路,纪因蓝就骑着车慢慢在许最身边跟着陪他。
路上,他路过小卖部买了一支雪糕,剥开包装纸后,他很自然地把雪糕往许最那边递了递:
“吃不吃?吃就咬一口。”
许最看了他一眼,才垂下眼,轻轻咬了一口雪糕的边角。
纪因蓝看着那像小仓鼠似的一小口,笑了一声:
“一大口!我又不收你钱。”
这次白色的雪糕被咬掉一个大角,纪因蓝这才把雪糕叼回嘴里。
他压着速度慢慢骑着车,而许最也散步似的走在他身边。
头顶昏黄的路灯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其他行人路过他们,但没人拥有比他们更加安逸的氛围。
许最抬眸看了一眼。
公交车站快到了。
旁边的少年正单手持着车把,幼稚地压速骑直线。
许最看了一会儿他认真的表情,突然低声道:
“纪因蓝。”
“嗯?”纪因蓝愣了一下,车把的方向也一歪,他用脚在地上点了一下才稳住平衡:
“干嘛?”
“没,就问……你的电脑坏得严重吗?”
“还行吧,硬件出了点问题。但也不大。”
“哦……那要修多久?”
“修电脑那哥们说可能需要几天吧。”
“哦。你AD玩得很好。”
这问题问得曲里拐弯,就是踩不到重点。
纪因蓝听得出他在铺垫,他看了他一眼,直接道:
“行了,到底想问什么?”
“就,”
许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了手指。
他用拇指的指甲轻轻抵着指侧,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
“就问,你还会去网吧玩游戏吗?”
“嗯?”纪因蓝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说……”
雪糕甜丝丝的味道还在舌间弥漫。
许最抿抿唇,停顿许久,才悄悄抬眸看向纪因蓝的眼睛:
“我……喜欢给你打辅助。”